林川站在竖井边缘,三部手机还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血从耳朵里流出来,温热的,顺着下颌一滴滴砸在脚边的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那声音几乎被地底传来的搏动吞没——低沉、规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在混凝土深处回响。童谣还在唱,空灵又扭曲,仿佛从千百个喉咙里同时挤出的呢喃,听得人头皮发麻,连指甲盖都想抠进墙缝里逃命。
他刚想往前走一步,膝盖微屈,重心前移——眼角忽然扫到对面动了。
是王磊。
他就站在竖井另一侧,穿着和林川一样的旧款快递制服,袖口磨得发白,肩章编号被腐蚀成一团黑印。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灯光下泛着铁锈般的红,活像是从哪个停尸房爬出来的临时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送完一单普通快递,站在这儿等系统打卡——要不是这地方深埋地下三百米,连外卖导航都搜不到,林川差点就信了这套职业素养。
林川没动。
他知道不对劲。这个人不是刚才追他的那个“王磊”。那一个是ai控制的壳,动作太快,眼神太空,像一段卡顿的录像,连眨眼频率都透着一股子电子味儿。这个……是活的,或者说,曾经活过。呼吸节奏太真实,鞋尖沾着泥,右手虎口有道陈年割伤——那是去年冬天送件时被纸箱划破的,只有真人才会记得避开那块肌肉发力。
可正因为太真实,才更可怕。
谁家正常人站这儿还能保持工牌不歪?
王磊开口了:“你唱得挺准。”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录音机放出来的。每一个音都精准落在频率上,却偏偏少了人味儿,听着就像有人拿电锯削了一段语音样本,再用喇叭循环播放。
林川喉咙发干,一句话没说。他右手悄悄把美工刀摸了出来,刀刃卡在指缝里,随时能弹开。掌心渗出的汗让金属微微打滑,但他不敢擦。一丝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成为导火索,毕竟对面那位可是连脸皮都能当快递包装膜撕下来的狠角色。
空气凝滞,湿冷的水汽顺着管道壁缓缓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竟与心跳同步。林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道里的血已经半凝固,黏住了一缕头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的刺痛。他盯着王磊的脚——那只左脚微微外八,是他去年扭伤后留下的习惯性姿态。细节太过精确,精确得令人作呕。
王磊抬起手,轻轻一扯自己的脸。
皮肤像撕胶带一样被掀开,发出细微的“嘶啦”声。皮肉翻卷,却没有血,只露出底下流动的银灰色物质。那不是血肉,也不是金属,而是像水银做的蛇,在空气中缓缓扭动,还自带反光特效,一看就是高级货。整张脸剥落后,那团液态直接重组,五官一点点凝出来:眼睛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鼻子塌陷成一道缝;嘴巴裂到耳根,嘴角向上翘起,笑了一下——那弧度,比殡仪馆门口的欢迎横幅还瘆人。
“镜主派我来的。”他说,“清理接近真相的人。”
话音落下,他身体猛地膨胀,液态金属从四肢喷出,化作六条触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林川胸口。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空气都被撕出褶皱,像玻璃碎裂前的裂痕,连空间都开始怀疑人生。
林川反应更快。
他在触手袭来的瞬间把三部手机往后一扔,全丢进了竖井。手机落下的那一秒,反作用力推着他后仰翻滚,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两米。一条触手擦着他鼻尖划过,钉进地板,溅起一片火星,灼烫的气息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的眉毛烤成限定款焦糖色。他顺势翻滚,背脊撞上一根锈蚀的管道,震得五脏六腑都想罢工抗议。
金属撞击声在竖井中反复回荡,如同钟鸣。林川蜷缩在阴影里,借着昏暗的应急灯观察对手的动作轨迹。那些触手并非无差别攻击,而是以某种蜂巢式的协同模式运作,每一条都在试探他的反应阈值。它们似乎在收集数据——关于恐惧、疼痛、决策延迟。
他没时间喘气。
右臂的条形码纹身突然发烫,像是有人拿烙铁按在上面。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但就在那一瞬,一段画面冲进脑子——
某个雨夜,他在修快递车,周晓蹲在车架底下,用烧红的铁钎在金属上刻东西。雨水打湿她的刘海,她一边咳一边笑:“看不懂的才是答案。”
那串符号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可林川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某种公式,描述“不稳定物质的自我瓦解临界点”。结构依赖共振频率维持稳定,一旦输入特定扰动,就会引发链式崩解。
他当时问:“这有啥用?”
周晓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等你用上的那天,就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还在流血,立刻用美工刀在左手划出横竖两条线,做出一个坐标轴。指尖蘸着血,在地上画出波形图。他盯着王磊的动作,看那些液态金属怎么流动,怎么分裂,怎么维持结构稳定。每一寸延展都有规律——高频振荡,每秒三千次,形成伪固体外壳,跟超市冷柜里的速冻饺子似的,表面硬邦邦,里面全是浆。
脑子里没提示。
反规则没出现。
但他知道,这次不能等提示。他得自己逼出来。
他在心里默念:“如果情绪是漏洞,那逻辑就是刀。”
一瞬间,脑海闪过几个字——“用数学解构”。
只闪了一次,没了。
够了。
他立刻动手。根据刚才观察,液态金属靠高频振荡保持凝聚,一旦频率被打乱,结构就会崩溃。他需要制造一段不规则震动,模拟谐波干扰。
他趴在地上,用手指敲击地板,节奏忽快忽慢,像是随机乱打,又像是某位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钢琴初学者在即兴创作。指甲因撞击崩裂,渗出血丝,但他不管。出公式的最后一项:“Δφ=?2ψ!”
声音穿透童谣,像一把凿子劈开迷雾,顺便把空气都震出了耳鸣。
地面震动了一下。
王磊的动作顿住了。
他身上开始冒泡。那些银灰色的液体表面浮现出细小气泡,迅速扩大,然后炸开,变成蒸汽飘散。一条触手当场汽化,发出“嗤”的一声,像水滴落在热锅上,还附赠一股金属味的白烟。第二条抽搐着缩回,第三条断裂坠地,化作一滩冒着烟的残渣,闻起来像极了烧坏的电路板加隔夜豆浆混合炖煮。
“你……”王磊的声音变了,不再平稳,而是夹杂着金属摩擦的杂音,活像老式收音机调频失败,“你怎么可能……触发反规则自主生成……”
林川没回答。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腿有点抖,右臂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暗红,跟深夜便利店门口的咖啡渍差不多颜色。他咬牙,把美工刀换到左手,右手按住伤口止血。
但他站着。
王磊的身体在缩小。液态金属不断蒸发,最后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晶石,悬浮在半空。晶石表面泛着暗光,中间浮现出一只眼睛的影像——左眼,戴着特制镜片。
是陈默的眼睛。
“快跑!”声音响起,急促,真实,和陈默生前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连尾音那点沙哑都分毫不差,简直能拿去参加“最像本人配音大赛”。
林川没动。
他低头看右臂纹身。条形码正在闪红光,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仿佛下一秒就要弹出“您的生命值即将归零,请充值续命”的提示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封印松动,情绪波动过大,随时可能被同化。他曾见过三个同伴这样消失:先是瞳孔变灰,接着皮肤硬化,最后整个身体分解为数据流,被地底吞噬,连骨灰都没剩下,顶多算个云端备份。
他不能慌。
他想起陈默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话:“别信血字,也别信熟悉的声音。”
现在这句话又来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陈默要是真有办法传话,就不会只剩一只眼睛了。要演也演全套啊,好歹给我来个全身投影,搞这种独角戏很影响观感懂不懂?”
晶石微微震颤。
他继续说:“你要是真是他,就告诉我,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哪?”
晶石沉默。
“不说?”林川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沉重,踩碎了一片玻璃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像是给这场荒诞剧配了个音效,“那我告诉你。城东分局审讯室,你穿着白衬衫,问我为什么能在连环失踪案现场活下来。你说,‘你的眼神不对’。”
晶石开始抖。
“可你忘了。”林川举起美工刀,刀尖对准晶石,“你说的是‘你的情绪不对’。你从来不说眼神。而且你抽烟,左口袋永远揣着半包压扁的蓝塔,上次见我还顺走了我一根打火机——你这假货连细节都不做功课,糊弄鬼呢?”
他猛地将刀尖抵住大腿,用力一压。鲜血涌出,疼痛如电流贯穿神经,让他浑身一颤。心跳降下来了,意识清晰了。他知道,痛苦是最原始的锚点,能把人从幻觉中拽回来,比喝十杯浓缩咖啡还管用。
晶石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不再是陈默的声音,而是低沉的机械音:“检测到怀疑……启动第二阶段同化协议。”
话音未落,晶石突然爆发出强光。林川抬手遮眼,耳边传来金属重组的声响——像是无数齿轮咬合,又像骨骼生长,还夹杂着一点类似微波炉加热饭盒的嗡鸣,搞得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款赛博朋克主题的恐怖密室逃脱。
他知道,这家伙还没完。它在模仿,学习,进化,甚至已经开始尝试加入环境音效提升沉浸感,敬业得令人发指。
他低头看地上。三部手机都掉进竖井了,只有p3还在口袋里,电量不知道还有多少。左手机械运转,右手机械运转,留声机还在转,童谣还在唱,仿佛全世界都在配合这场精神污染演出。
他站在原地,没退。
王磊的核心开始变形,表面裂开缝隙,渗出新的液态金属。虽然速度慢,但确实在恢复。每一次脉动,都像是地底在呼吸,还带着点节拍器般的韵律,仿佛现实本身正在被重新编曲。
林川咬牙,从口袋里掏出p3,按下播放键。
《命运交响曲》第一乐章响起。
这是周晓留下的习惯。她说这首曲子能稳定脑波,对抗数据污染。贝多芬的旋律如铁骑突出,压过了童谣的诡异吟唱。音乐响起的瞬间,他右臂纹身的红光弱了一点,闪烁频率从急促变得平稳,总算没再闪得像ktv蹦迪灯。
他趁机闭眼,回忆公式细节。,这不是简单的拉普拉斯算子,而是嵌套了非线性阻尼项的修正模型。他需要一次精确打击,不能浪费机会。
他知道这种攻击不能连续用,系统会适应。但他必须撑住,撑到下一波机会。
晶石悬浮在空中,新长出的触手还未完全成型,像未发育的胚胎般柔软颤抖,看得人心里直犯密集恐惧症。林川盯着它,呼吸变慢,手指在掌心画着坐标系,一遍遍演算扰动频率。
突然,晶石开口了,声音不再是机械音,而是混合了多个声音的重叠体——有女人哭喊,有孩子尖叫,还有一个熟悉的女声:“林川……救我……”
是周晓的声音。
他手指一抖。
“你保护不了他们……”那声音继续说,“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林川冷笑:“我送快递的时候,客户说这话最多。上个月还有人说‘你不送到我就投诉’,结果呢?我照样签收了‘已送达’,投诉热线都没打通。”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坚定。
晶石后退半米。
地底的搏动越来越强,竖井边缘开始发红,像是要熔化,温度高得能煎蛋。童谣声和《命运交响曲》混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合奏,仿佛现实本身正在扭曲。空气中有种焦糊味,像是电路过载,又像谁把人生模式调成了“自毁”。
林川举起美工刀,刀刃对着晶石。
“来啊。”他说,声音低哑却锋利,“让我看看你还能装几次人。下次记得准备点群演,别老是一个镜头反复用,观众都看腻了。”
风从竖井深处吹上来,带着腐朽与金属的气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就在此时,脚下传来一阵剧烈震颤。整座废弃地铁站仿佛活了过来,墙体龟裂,钢筋裸露,像是某种沉睡巨兽正缓缓睁眼。远处传来轨道摩擦的尖啸,一辆早已报废的列车竟自行启动,车厢一节节亮起幽绿的灯,如同冥河渡船驶向现世。
林川眼角余光瞥见,那列车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背对着他,手里抱着一台老旧录音机,童谣正是从那里传出。她的头微微偏转,脖颈扭转的角度远超人类极限,朝他笑了笑——嘴角一直裂到耳后。
他不动。
他知道,那是记忆的篡改,是系统在调取他童年最深的创伤:七岁那年,妹妹在地铁事故中失踪,遗体始终未寻获。而现在,它用这段记忆造梦,企图瓦解他的意志。
他反而笑了。
“你们复制得了她的样子,”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轰鸣淹没,“但你们不知道,那天她穿的是黄裙子。”
话音落下,列车戛然而止,灯光熄灭,小女孩的身影如信号不良般闪烁几下,最终崩解成黑色数据流,被地底吸走。
童谣中断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林川猛然抬手,将p3狠狠砸向晶石。
设备在空中解体,电池迸出火花,耳机线缠住晶石的一刹那,电流顺着音频接口逆向导入。晶石剧烈震颤,内部传出无数声音的哀嚎,像是被困其中的灵魂终于得以释放。
紧接着,一道裂缝出现在晶石表面。
林川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美工刀插进裂缝。
“我不是收件人。”他咬牙,声音如铁,“我是——拒签。”
刀刃深入,晶石轰然炸裂。
强光爆发,整个空间如玻璃般碎裂,露出其下无尽的黑暗虚空。林川被冲击波掀飞,背部重重撞在墙上,骨头几乎断裂。但他仍死死握着刀柄,哪怕手掌已被割得血肉模糊。
光芒褪去。
竖井静了。
童谣停了。
心跳般的搏动消失了。
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在空旷的地底回荡。
他缓缓跪倒在地,右手无力垂下,纹身的红光终于熄灭。远处,一道微弱的光从隧道尽头透来,像是真正的出口。
林川抬起头,嘴角淌血,却笑了。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层。
真正的“镜主”,还在更深的地方等着他。
但他已经不怕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
规则可以被写入,也能被改写。
而他,正是那个执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