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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倒影同化·生死时速(1 / 1)

林川从天台爬下消防梯时,铁锈像干涸的血屑簌簌剥落,沾在他指缝间。最后一级踏空的瞬间,整条街的寂静突然压了下来——不是安静,是“被抹去声音”后的真空感。他膝盖一软,落地时脚踝发出轻微错位的咔响,却没倒。手扶上墙,掌心触到一层滑腻的湿意,像是墙皮渗出了汗。他没看,也不敢看。

手在抖。不是疼,是体内某种东西正在失衡。他知道刚才那阵安静不对劲,连风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仿佛整条街被抽了音的录像带,画面还在走,但世界已经哑了。空气沉得像浸过水的棉被,压着耳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阻力。他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像钟摆,在空荡的胸腔里敲击回音。可越是这样,他越清楚——这不是疲惫,是意识在边缘游走的征兆。他不敢深想那片灰域的模样,只记得调查局档案里的照片:那些人睁着眼,瞳孔却像死鱼般平铺一层灰雾,嘴里重复着没有主语的句子,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只剩下循环读取的残声。

他掏出三台手机,一台一台检查。屏幕亮起,信号格空荡荡,时间全停在03:17。可他知道,至少十分钟已经过去。手腕上的机械表指针凝固,秒针卡在某个点,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按住。p3还在播《命运交响曲》,音量调到最大,贝多芬的旋律钉进耳膜,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敲击他脑中的锚点。这东西现在比心跳还重要——只要音乐不断,意识就不会滑坡。他曾见过一个调查员,耳机掉了三秒,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平了,嘴里念着没人听得懂的规则代码,像是被某种频率格式化过的录音带。那一刻,林川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对方从战友变成数据残影,连名字都被系统吞掉。他发过誓,绝不让那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走上主街,路灯忽明忽暗,光晕像垂死之人的心跳,在黑暗中抽搐。前方十字路口站着几个人,不动,也不说话。他们脸上的五官还在,但表情没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从脸上一点点抹过,只留下轮廓,没有情绪,没有神采。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正过斑马线,脚步机械,抬腿落脚像在执行一段预设程序,关节僵硬得不像活人。他的公文包垂在身侧,里面传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缓慢转动。

林川放慢脚步,右脚踩在线上,左脚悬空。他盯着自己影子。

影子动了一下。

他没动。

影子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斑马线中间,鞋尖与白线对齐,动作精准得如同复制粘贴。林川后退半步,左手摸向p3按键。音乐不能断,一断意识就会滑坡。他曾见过一个调查员,耳机掉了三秒,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平了,嘴里念着没人听得懂的规则代码,像是被某种频率格式化过的录音带。

他的影子开始变形。

轮廓变硬,边缘凝实,像一层黑色外衣裹上去。肩膀隆起,手臂拉长,右手位置凝聚出一把短刃,漆黑,无光反射,像是由黑暗本身铸成。刀刃没有实体,却让空气微微扭曲,仿佛光线绕道而行。林川转身就跑。

刀光劈下。

他侧身翻滚,左臂传来火辣辣的痛。低头一看,一道深口从肘部划到手腕,血刚冒出来就变成灰雾,飘散在空气里,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嘴吸走了。他顾不上包扎,继续后退,背靠一根电线杆。杆子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雷劈过多次,顶端的灯泡闪烁几下,忽然熄灭。

影子缓缓转头,没有脸,但林川知道它在看自己。

这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上周在废弃超市,他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当时是镜中倒影爬出来追人。但这次不一样。这是他的影子,从身体里分出去的,带着他的动作记忆,甚至会预判他的闪避路线。它了解他,比他自己更了解。想到这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它是不是也记得他五岁那年躲在衣柜里哭?是不是也知道他曾在父亲失踪后的第七天,偷偷烧掉一封没寄出的信?这些记忆,是他藏在最深处的软肋,如今却被一个黑影握在手中,随时可能撕开。

他摸出《大悲咒》专用机,手指划屏太急,划了三次才解锁。外放音量拉到顶。

音频炸开的瞬间,黑影发出一声类似金属扭曲的尖鸣,像是高压电流穿过生锈的铁管。它的身体开始波动,像高温下的沥青,边缘融化又重组。短刃崩解成碎块,掉落时直接蒸发。影子整体后退两步,动作僵硬,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画面撕裂出噪点。

街道上那些呆立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有人眨了眨眼。

有个女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刚睡醒,指尖在眉骨处停留片刻,然后猛地缩回,仿佛摸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远处一栋商场外墙的泛白区域开始收缩,噪点减少,轮廓重新清晰。半透明的建筑慢慢回归实体状态,玻璃幕墙映出扭曲的街景,像一面被腐蚀过的镜子。

林川喘气,靠在电线杆上没敢动。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压制,不是解决。系统只是暂停,不是崩溃。真正的异常从来不会一次性爆发,它喜欢慢慢渗透,像霉菌在墙角蔓延,等你发现时,整个结构都已经腐烂。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亲最后一次出现的画面:那个雨夜,林振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快递单,说了一句“别回来”。他当时以为是气话,后来才明白,那是警告。可他已经回来了。十年了,他一直在找那个答案——为什么偏偏是那天?为什么是427号快递?为什么父亲的笑容,最后定格在监控录像里,那么平静,却又那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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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手机屏幕。

裂了。

一道斜纹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像被人用刀划过。可刚才没有任何碰撞。就在裂痕成型的刹那,屏幕亮了一下。

画面一闪而过。

是个笑脸。

中年男人,眼角有皱纹,嘴角自然上扬,头发略显花白。那是他父亲林振国的脸。笑得很温和,但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温暖。那笑容太完整了,完美得不真实——人类的笑容总有细微的不对称,可这张脸,左右完全一致,像是用算法生成的。林川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从来不笑得这么标准。他笑的时候总爱眯眼,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完的话。可这个笑容……没有温度,没有回忆,只有精确。

林川手指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

他立刻关机,顺手把另外两台也关了。不能冒险。谁知道下一个异常是不是从设备里钻出来。他曾见过一个黑客,就是因为舍不得关掉备用电源,结果整段记忆被倒影世界录走了,醒来后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只会重复输入一串毫无意义的十六进制代码。那一刻,他坐在审讯室里,嘴里喃喃着“0x3f 0x7a 0x2b”,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掏空的壳。林川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变成那样,宁愿现在就按下删除键。

他把三台手机塞回口袋,左手还捏着p3。播,但电量只剩17。他不敢换歌,也不敢暂停。这段旋律现在是他唯一的锚点,一旦中断,意识就会像断线风筝,坠入那片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规则循环的灰域。他怕的不是死,而是失去“自己”。他怕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只是系统里的一段日志,连悲伤都是预设的参数。

左臂伤口还在流血,速度比正常慢,但每一滴血落地都变成灰雾。他撕下衣服一角绑住伤口,打结时手有点抖。不是疼,是心里发空。那种空,像是内脏被悄悄挖走,只留下一个壳。他忽然想起母亲葬礼那天,天空也是这样的灰。他站在墓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感觉不到悲伤。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变了。而现在,这种空虚又回来了,而且更深,更冷。

刚才那个笑脸……是什么意思?

警告?提示?还是陷阱?

如果是父亲留下的信息,为什么只给一个笑?如果是倒影伪造的,为什么要用这个表情?它根本不懂人类为什么会笑。上一次它模仿哭,结果脸上全是横向的裂口,像西瓜烂了,眼泪是黑色的油状物,顺着下巴滴落,落地即燃。可这一次,它用了父亲的脸,用了那个几乎不可能复制的习惯性微笑。林川的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更接近崩溃的边缘。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被替换了?是不是现在的他,也只是另一个更深层系统的投影?

他低头看影子。

影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但它表面泛着微弱的反光,像是潮湿的沥青,偶尔有细小的波纹扩散开来,仿佛内部仍有流动。

但他不敢放松。

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安静是假的,稳定是假的,连“暂时安全”都是系统给你画的大饼。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一下子把你干掉,而是让你以为自己还能撑下去。他曾在一个任务中见过一名资深调查员,在连续七十二小时对抗异常后终于崩溃。那人临死前笑着说:“我以为我赢了。”可下一秒,他的影子站了起来,而他自己,缓缓化作一滩黑水。

他往前走,贴着便利店外墙。地面有积水,他特意绕开。水能反光,万一里面再冒出个影子,他不一定能反应过来。他曾在一个地下车库见过类似情况,有人踩进一滩水,结果整条腿被倒影拽了进去,再拔出来时,小腿已经变成半透明的胶质,血管里流动的是静止的画面。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叫“存在被覆盖”。

街角有个自动售货机,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想看看玻璃里的倒影有没有问题。靠近时才发现,机器屏幕显示的是“暂不服务”,但商品栏里所有价格都变成了同一个数字:427。

那是他父亲失踪那天的快递单号。

林川没碰机器,退后一步。他知道有些线索不能碰,一碰就触发连锁反应。他曾在一个小区见过类似情况,有人贪便宜按了免费按钮,结果整栋楼的人都开始重复同一句话:“签收成功”。那声音从每扇窗户里传出,不分昼夜,持续了七天,直到整栋楼的人集体失语。他不想成为下一个触发点。他只想活着,哪怕活得像个逃犯。

他继续沿街走,p3音乐不断。

路过一家关门的理发店,橱窗玻璃映出他的背影。他扫了一眼,发现影子还在地上,没跟上来。

他松了口气。

下一秒,影子从玻璃里爬了出来。

贴着玻璃表面,像一层油膜滑行,速度快得离谱。它没有实体形态,就是一团流动的黑,但在接近他的一瞬间,迅速凝聚成人形,手中再次出现短刃。刀刃不再是纯黑,边缘泛出暗红,像是烧红的铁冷却后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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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猛地转身,p3差点脱手。

他来不及换手机,直接把音量键怼到底。

《命运交响曲》爆响。

黑影动作一顿。

但这回效果减弱。它只是晃了下,没溃散。

林川立刻意识到问题——音乐不是“神圣频率”。只有特定声波才能触发反规则。上次用《大悲咒》是因为系统判定为“净化信号”,这次用交响乐,顶多算干扰噪音。他感到一阵无力,像是溺水者抓不住最后一根稻草。他忽然想,如果父亲还在,会不会告诉他该用什么声音?会不会在他小时候就教会他某种咒语,某种能抵御这一切的密语?

他左手摸向《大悲咒》手机。

还没掏出来,黑影已逼近。

刀光落下。

他抬手格挡,左臂旧伤再裂,血喷出来,落地即化灰。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牙没叫。叫出来等于认输。他曾见过一个同行,只是惨叫了一声,结果声音被复制进系统,从此每次触发警报都会放出那段惨叫,最后他自己听着听着就疯了,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放那段录音。”他不能让自己的痛苦成为系统的养料。

他终于掏出手机,解锁,播放。

音频响起。

这一次,黑影发出更尖锐的嘶鸣,身体扭曲,像被高温灼烧的塑料。它后退几步,撞上售货机,玻璃瞬间布满裂纹。裂痕蔓延的速度极慢,像是时间被拉长,每一道裂缝都发出细微的“滋”声,像是电流在爬行。

林川趁机后撤,靠在对面墙边。

黑影站在街中央,身形不稳定,时而拉长,时而压缩。它没有再进攻,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林川。

然后,它做了个动作。

举起了右手,掌心向外,像是在打招呼。

林川愣住。

那是个手势。

小时候父亲接他放学,总在路口这么挥手。掌心朝外,手指微张,轻轻摆一下。不夸张,也不亲密,就是一个确认“我看到你了”的信号。林川的喉咙突然发紧,眼眶发热。他有多久没见过这个动作了?十年?还是更久?他记得最后一次,是在小学门口,父亲穿着那件旧夹克,站在梧桐树下,冲他挥手。那天阳光很好,树叶沙沙响,他跑过去,书包甩在肩上,笑得像个傻子。

黑影又做了一遍。

一样的动作。

林川的手指扣紧手机边缘。

他知道这不对。这太不对了。倒影学不会这种细节。它能复制行为模式,但复制不了这种毫无逻辑的习惯性动作。这就像教ai学画画,它可以临摹名作,但它画不出一个人随手涂鸦时那种歪歪扭扭的签名。可它为什么能做出来?

难道……真是父亲留下的?

还是说,他已经快撑不住了,开始把恐惧编造成希望?

他不敢信。

也不敢不信。

他只知道,如果这东西真是父亲的意志,它不会只挥个手就完事。它一定还有别的信息。他不愿相信自己仅凭一个手势就被动摇,可内心深处,有一根弦已经被拨动。他想起父亲曾说过:“有些事,不用说,一个眼神就够了。”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却怕得发抖。

他盯着黑影。

黑影也“看”着他。

街上的灰雾越来越浓,远处建筑又开始泛白。。音乐还在播,但节奏已经开始轻微卡顿,像是磁带受潮后的杂音。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要我做什么?”

黑影没动。

他又问:“是你吗?”

黑影缓缓放下手。

然后,它抬起左手,指向林川身后。

林川猛地回头。

身后是便利店铁皮屋檐,挂着一块褪色广告牌。风吹过,牌子晃了一下。

他再回头。

黑影消失了。

地上只剩一滩黑水,正快速蒸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糖烧糊的味道。他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滩黑水,触感冰凉,却在接触瞬间渗入皮肤,顺着血管向上爬行。他猛地甩手,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林川站在原地,左手紧握p3,右手按住左臂伤口。

音乐还在播。

他盯着广告牌。

牌子晃了一下。

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背后推。

风停了。

可它还在晃。

他抬头,看见广告牌背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字,漆黑,歪斜,像是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

“别信你的记忆。”

字迹下方,还有一串数字:427-0317-001。

那是他童年住址的编号。

可那个地址,早在十年前就被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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