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天色灰蒙蒙的,往下死死压着,压在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上,让人喘不过气。
宣政殿里,地龙烧得滚烫,空气都带着燥热。可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却觉得冰冷的杀意顺着膝盖下的石砖,一个劲往骨头里钻。
人太多,从殿内乌压压跪到殿外雪地里。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摄政王狼子野心,不可力敌,还请陛下暂息雷霆,解上京之围!”
“陛下三思”
这些声音在殿里嗡嗡作响,混成一团,吵得赵恒太阳穴抽疼。
龙椅上的他根本无心去他们这番表演。
他低着头,指腹机械地在扶手上那颗冰冷的鎏金龙首上打着转儿。
两天两夜,他都没合过眼。眼眶底下的乌青浓得像墨,血丝也爬满整个眼球。
他脑子里总是有苏卿言那句话。
“您是谁?”
这句话两天两夜来,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快搅烂了现在他看谁都像在说谎,听什么都觉得刺耳。
“报——”
王德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来,嗓子尖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陛、陛下太后娘娘在殿外求见。”
殿内所有嗡嗡声,瞬间被掐断。
跪着的官员们,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都塞进官袍的领子里。
赵恒手上的动作停下。
他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动也不动,像两颗失去光泽的死玉。
“让她进来。”
沈云烟走进来的时候,殿里响起极轻微的吸气声。
她没穿那身代表身份的深色翟衣,也没戴那串从不离手的墨玉佛珠。只是一件家常的暗紫色锦袍,头发用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素银簪子松松挽着。脂粉没上,眼下的青黑和深刻的法令纹,就那么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看上去,不再是那个垂帘听政、威仪天下的太后。
而是一个被不孝子气得一夜苍老,赶来收拾烂摊子的普通母亲。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大殿中央,没看任何一个跪着的臣子,一双眼直直地望着龙椅上的赵恒。只看了一眼,她眼眶就红了。
然后,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她撩起袍角,对着赵恒,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陛下!”
这一跪,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里。好些个老臣的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母后这是做什么?”赵恒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地上凉,起来。”
“哀家这一跪,是替赵氏的列祖列宗,求陛下一个决断!”沈云烟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萧宸他欺人太甚!他要的不是哀家这条老命,他要的是陛下的脸面,是咱们赵氏皇族的尊严!”
她猛地抬起头,两行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来。
“哀家死了不要紧,可陛下不能受这个屈辱!您要是真把哀家交出去,史书上怎么写您?天下的百姓怎么看您?您就成了拿亲娘换太平的千古笑柄!”
她说话时,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砸在大殿空旷的地面上,带着回音。
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赵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她苍老的脸,看她浑浊的泪。
他眼前却晃过另一张脸。
苏卿言那张沾着血污,嘴角却向上扯着的脸。那个女人哭起来也是这样,眼泪一颗颗往下掉,说出来的话却能把刀子捅进你心窝子里。
他胸口忽然堵得慌,一股无名火没来由地窜上来。
“王德福,”他开口,“给太后赐座,上热茶。”
沈云烟脸上的悲恸,僵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慷慨激昂的,以退为进的,全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该愤怒,该痛苦,该犹豫不决。
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是让她喝茶。
一个小太监哆哆嗦嗦地搬来锦凳,另一个奉上茶盏。沈云烟被两个宫女扶起来,木然地坐下,端着那杯热茶,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赵恒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九层台阶。
明黄的龙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母后,”他问,声音很轻,“朕听说,宁王弟弟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
沈云烟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手背上,瞬间烫起一片刺眼的红。
她像没知觉,只是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惊疑。
“皇帝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赵恒的视线落在她被烫红的手背上,眼神没有一丝波澜,“朕只是在想,母后当年生朕,一定也很辛苦。”
沈云烟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手攥住,猛地往下一坠,五脏六腑都跟着往下掉。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温情:“自然是辛苦的。你出生那天,足足折腾了哀家一天一夜。可看到你的第一眼,哀家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她想用母爱来软化他,这是她最后的武器。
赵恒扯了扯嘴角,笑意只停在脸上,没融进眼底。
“是吗?”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可朕怎么听说,您把自己份例里的血燕雪参,全都省下来,亲手盯着人,熬给了赵渊?”
沈云烟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她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滑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摔得粉碎。
她死死瞪着赵恒,嘴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您更心疼他,是因为他身体弱,”赵恒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到足够让前排的几个大臣听清,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家事,“还是因为,他才是您亲生的?”
沈云烟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她看着赵恒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她看了二十年,亲手扶上皇位的脸。
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只想尖叫。
“你你听哪个贱人胡说八道!”她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叫,声音劈了叉,那张慈母的面具彻底崩裂,“你是哀家的儿子!是哀家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嫡子!”
“哦?”赵恒挑了挑眉,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孩子气的好奇,“那萧宸呢?”
“他是个杂种!”
“那朕呢?”
赵恒追问,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神经。
“如果用一个别人的儿子,换一个皇后的位置,再换二十年的尊荣。这笔买卖,划算吗,母后?”
沈云烟彻底垮了。
她身上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人瘫在椅子上,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她看着赵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烧成灰的恐惧和绝望。
她输了。
这个她操控了二十年的棋子,活了。
而且,要反过来,吃了她。
赵恒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转身,重新走上台阶,坐回那张冰冷的龙椅。
他扫了一眼底下那些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地砖的文武百官。
然后,他看向殿外那片灰白色的天。
很久。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王德福。”
“奴奴才在。”
赵恒的目光,落在殿中那一片狼藉的碎瓷上。
“传朕旨意。”
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像裹着殿外的冰碴子,砸在人脸上。
“恭请太后娘娘凤驾,移步城外玄甲卫大营”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最后一句。
“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