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的路,走不到头。
队伍中间多出来的一百多口楠木棺材,让这支玄甲卫的行进,变成一场缓慢的送葬。
车轮碾过烂泥,发出“咯吱”的呻吟,一股木头和腐肉烂在泥里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箫宸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的颠簸无力地晃。
他不再嘶吼,也不再砸东西。马走得慢,他的脖子就耷拉着,整个人挂在马鞍上,像一具被线牵着的空皮囊。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渗出的血珠凝成黑色,他好像没感觉,任由冷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在割肉。
追风跟在他身后,心提到嗓子眼。
他宁愿王爷像在崖顶时那样发疯,一鞭子抽断人的骨头。
现在这样不声不响,比什么都让他害怕。那不是安静,是火烧成灰,连点热气都没剩下的空洞。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行驶在通往燕州的官道上。
车厢里,苏卿言靠着车壁,阖着眼。她已经换上最普通的粗布衣裳,眼角那颗泪痣被脂粉盖住,整个人显得寡淡而又陌生。
车轮压过石子路,发出规律的“叩叩”声。
清荷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兴奋:“小姐,都按您说的办妥了。泥鳅传回消息,摄政王疯了,亲手给您挑了金丝楠木的棺材,还把自己的大氅盖了上去。宁王那边,也已经开始查城南的当铺和乞丐了。”
苏卿言的睫毛动都未动。
金丝楠木?大氅?
那又如何。
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转动。
一线天的火,烧掉了苏家罪臣的身份,也烧断了箫宸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接下来,他会疯,会把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到赵氏皇族身上。
而赵渊他不会信。
那个男人,病得越重,疑心就越重。他一定会查,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挖出她的痕迹。
很好。
她要的,就是他们一个疯,一个查。
她要他们互相撕咬,互相猜忌,把整个上京都搅成一锅滚烫的血粥。
而她,将作为那个“已死”的导火索,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重新回到棋盘上。
她睁开眼,眼底是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平静。
她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荒野。
她的家人,已经被另一队人护送着,从另一条路前往燕州。
而她,这颗最关键的棋子,正朝着另一个方向,一个能将棋局彻底搅乱的方向而去。
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空无一物的发髻。
那根簪子,现在应该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京城,宁王府。
书房里地龙烧得发闷,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
赵渊陷在软榻里,身上那件厚重的白狐裘更衬得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嘴唇泛着青,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胸腔里破风箱似的响动。
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沾了沾冷茶,在桌上画出一线天的地形。
“张承。”
“属下在。”
“火烧得太旺,石头落得太巧。”赵渊的声音很轻,却像有冰碴子在刮人的耳膜,“这不是意外,是送葬。”
张承的后背,一层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赵渊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不,杀我们,动静太大了。他们只想杀苏家的人,再顺便把箫宸逼疯。”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此刻深得像口古井。
“别去碰王府的人,都是箫宸的眼线。去查,城里最大的几家当铺,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拿郡主赏下的首饰去换钱。再去查,南城外的乞丐窝,都有哪些人手底下的兄弟换上了新衣裳。”
赵渊用帕子捂住嘴,一阵咳嗽从他胸腔深处炸开,震得整个身体都在抖。他摊开手,帕子上,一点红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看着那点血,忽然笑了。
“她苏卿言一定没有死!她没有人,只有钱,才是她的手和脚。本王倒要看看,她这双脚,能跑到哪里去。”
夜里,队伍在废弃的驿站落脚。
玄甲卫围着火堆啃干粮,除了火星子炸开的轻响,再没别的声音。
箫宸一个人,走向那片停放棺木的空地。月光惨白,照着那一口口黑漆棺材,像趴在地上的巨兽。
他走到最中间那口棺材前。
金丝楠木,是他挑的。棺盖上那枝梅花,是他让最好的匠人刻的。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在那冰冷的棺盖上,一遍一遍地摩挲。那触感,让他想起她在他身下时,皮肤总是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然后,他的指甲,猛地用力,在那朵梅花木雕上狠狠刮下去。
“刺啦——”
木屑扎进指甲缝里,梅花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划痕。
指甲盖翻了起来,血混着木屑,黏在手上。那股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想起她用簪子扎穿他手掌的那一下。一样的疼,一样的让他清醒。
他又刮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王爷。”
陈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箫宸的动作停住,沾血的手指还按在那道划痕上。
陈平走到他旁边,递上一封信:“京城的消息。太后借苏家‘死绝’的事,大做文章,弹劾您的奏折堆满了御书房。”
箫宸没反应。
“还有,”陈平压低声音,“宁王回京后自请削爵闭门,太后不仅没罚,还大加褒奖。现在全京城都在拿他,跟您比。”
箫宸还是没反应。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摊开。掌心那个被簪子扎出的血洞,已经结了黑痂。新添的伤口血肉模糊。
他盯着那只手,好像在看什么怪物。
“陈平,”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人要是死了,夜里会不会冷?”
陈平一愣,跟不上他的念头:“人死灯灭,没了知觉,自然”
“是吗?”箫宸打断他,“可本王觉得,她会。”
他说着,伸手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路的风霜。
他弯下腰,把大氅轻轻盖在那口被他亲手划伤的棺材上。
盖好后,他还伸出那双杀了无数人的手,笨拙地,仔细地,掖紧了大氅的边角,不让一丝风漏进去。
陈平看着箫宸的动作,喉结上下滚了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跟了箫宸十年,从北境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他以为这个男人的心早就被血泡硬了,被冰冻住了。
可现在,他看着这个男人,像个傻子一样,试图去捂暖一口装着烂肉的棺材。
他忽然觉得,那个叫苏卿言的女人,好像并没有死。
她只是换了方式,活在王爷的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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