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山壁的裂缝里漏下来,灰白色的,照得崖底像个巨大的坟坑。
河水是浑的,卷着烧焦的木头块和破布条子,哗哗地冲刷着石头。
空气里那股烂泥、血腥和皮肉烧焦后混合的味儿,熏得人五脏六腑都往上翻。
雷豹半跪在水里,河水刚没过他膝盖,已经冻得他小腿没了知觉。
他伸手,从泡得发白肿胀的尸体发髻里,拔出一根东西。
一根银簪。簪头是朵梅花,被尸水泡过,那点银光都显得阴冷。
雷豹的手抖了一下。
他认得这根簪子。王爷让他送去北境的画像上,苏侧妃就戴着这个。
他不敢抬头看崖顶,他知道王爷就在上面看着。他只能听见风声,还有自己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
“王爷。”
雷豹单膝跪在悬崖边,双手举着那根簪子,头埋得死死的。
“崖底都查了。苏家一百一十三口,都在。只是都毁了,分不清谁是谁。只只找到了这个。”
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呼呼地刮过箫宸的耳边。
他没伸手去拿。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雷豹掌心那根细细的簪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发了疯,把她按在床上撕她的衣服。
这簪子掉下去,在地上磕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没哭也没闹,等他完事了,自己默默爬下床,把簪子捡起来,用袖子一点点擦干净,又插回头上。
那动作很慢,很轻。
好像那不是一根簪子,是她的骨头。
现在,这根骨头,又插在一堆烂肉里。
箫宸的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抽动。
他终于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用指尖,极快地碰了碰那朵冰冷的梅花。
一下,就缩了回来。
像被火燎,又像被冰冻。
一股气,从他胸口最深的地方,猛地蹿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张开嘴,想呼吸,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苏卿言为什么将这根簪子做为信物带给苏家人?那些血肉真的是苏家人吗?
他跑了三天三夜,没闭过一次眼,马都跑死两匹。
就为了来给苏家人收尸?
不,连尸体都没有。只有一堆分不清谁是谁的烂肉,和一根他赏下去的破簪子。
他像个笑话。
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嗬嗬嗬”
他喉咙里先是挤出几声卡住的怪响,然后那声音才冲破喉咙,又高又尖,像野兽临死前的哀鸣。
他笑着,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都在晃,像随时会散架。
周围的玄甲卫,连呼吸都停了。
笑声,停得跟来时一样突然。
箫宸低下头。
他眼睛里那股子血红褪了,变成一种烧尽一切后死灰般的黑色。
那黑色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恨,就是一片虚无,比悬崖下的云雾更空。
“传令。”
他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又干又哑。
“把下面那些东西,都给本王捞上来。用最好的楠木棺材,一口一口装好,运回京城。”
雷豹整个人一僵:“王爷,那些是罪”
话没说完,箫宸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
雷豹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砸在地上,喉咙里一甜,喷出一口血。
他不敢擦,挣扎着爬起来,吼了一声:“是!”带着人连滚带爬地去执行命令。
箫宸的目光,越过山谷,落在对面同样狼狈的赵渊身上。
赵渊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人盯着,是被刚死了崽子,准备拖着所有活物下地狱的野兽盯着。
“王爷,还请”
赵渊话没说完,箫宸已经到了他面前。他被一把揪住衣领,从软轿上硬生生拖下来,像拖一条死狗。
“砰”的一声,赵渊被掼在地上,呛咳得撕心裂肺,脸憋成猪肝色。
“意外?”箫宸的靴子,踩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往下压。他能清晰地听见赵渊胸骨发出的呻吟,和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巨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开,露出森白的牙。
“赵渊,在本王的地盘上,没有意外。”
他要杀了他们。
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给他的鸟儿陪葬。
他脚下的力道越来越重,赵渊的脸已经开始发紫,眼珠子往上翻。
可就在这时,他脚下的力气,忽然自己松了。
不是他想松,是身体没了力气。
眼前赵渊那张半死不活的脸,开始模糊,扭曲,最后变成另一张脸。
一张苍白的,咳着血,眼角下有一颗红痣的脸。
“妾不懂您和宁王殿下之间,到底有什么”
那女人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宫宴上,她端着酒杯,隔着人群冲他笑,眼角那颗痣红得像要滴出血。
她嘴里吐出的,却是“一线天”三个字。
画面一帧一帧地闪,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把他脑子里的东西全捅了出来,搅成一锅烂粥。
她一直在做。
一直在挑拨。
用她的身体,用她的命。
她的死,是她递给他的,捅向赵渊的最后一把刀。
她用自己的尸骨,给他这个所谓的“主人”,献上了最恶毒的一份忠心。
她要他疯。
她要他,和赵氏皇族,不死不休。
“嗬”
箫宸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吐。他猛地挪开脚,向后退了两步,差点站不稳。
他看着地上那个剧烈喘息、离死只差一线的赵渊,忽然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杀了赵渊,那些苏家人也活不过来。
杀了他,反倒是遂了她的愿。
“我们走。”
他翻身上马,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他没再看任何人,带着那身还没散尽的杀气,和一身死灰般的寂静,朝着来路奔去。
来时如火,去时如冰。
赵渊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着血腥味的空气,好半天才缓过劲。
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杀气一撤走,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冷风一吹,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他看着地上那个被一箭射杀的侍卫,血还在往外冒,温热的,混着泥土的腥气。
他没去看那些为苏家准备的、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空棺材。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家所有人,真的死了吗?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