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门洞开,一千匹战马的铁蹄踏碎了子时的死寂。
黑甲连成的线撕裂夜色,在长街上拉出一道奔涌的铁流,马蹄声在街巷尽头被黑暗吞没。
望楼顶上,风把箫宸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只是低头看着手心。
那半块虎符的棱角死死硌进掌心,留下灼痛的烙印,仿佛要将他的皮肉和这块冰冷的废铜焊在一起。
他派出了雷豹,他手下最疯的一条狗。
苏卿言。
你不是要救他们吗?
本王偏要把你的希望,连着你的家人,骨头渣子都不剩地给你带回来。
他转身,大步走回碎玉轩。
一踏进内室,那股苦得发腥的药气就糊了他一脸,混着干涸的血腥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坐到床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还是烫手。
这女人就是一团鬼火,烧得他心烦意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活了二十多年,杀人如麻,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慌。
他俯下身,嘴唇凑到她冰凉的耳廓边,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诅咒。
“言儿,给本王活下来。”
“好好看着,本王怎么把你那个‘老朋友’,剁成肉酱。”
七天后。
南疆,一线天。
雨丝像牛毛,黏在人脸上,又冷又痒。
泥路被踩成了一锅烂粥,囚车轮子陷在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老夫人搂着怀里冻得发抖的小孙子,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已经浑浊得看不见光。
她和其他几十口苏家人一样,像一群等着被宰的牲口,被装在囚车里,拖向死亡。
囚车行到峡谷最窄的地方,两边是刀削似的峭壁,头顶只剩一条灰蒙蒙的天。
就在这时,地开始摇。
不是错觉,是整个峡谷都在晃。头顶传来闷雷般的巨响,碎石像下冰雹一样砸下来。
“山山塌了!”一个官兵扯着嗓子嚎了一句,扔下佩刀就往回跑。
可来不及了。
黑压压的山石混着泥浆,像张开的巨口,轰然压下。
惨叫声被瞬间吞没,囚车被砸成一堆烂木头,车轮滚出去老远,半截还沾着血肉。
尘土散去,路没了。
原地只剩一个巨大的乱石堆,几只断手断脚从石缝里伸出来,死不瞑目。
苏家满门,尸骨无存。
片刻的死寂后,旁边密林里,钻出几十条黑影。为首的男人独眼,脸上那道刀疤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扭动,像一条活过来的紫红蜈蚣。
正是独眼龙。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林子深处的山洞里,一群人连滚带爬地被带了出来。一个个衣衫褴褛,神情恍惚,正是刚刚被“活埋”的苏家人。
前一刻,他们还在囚车里等死,下一刻,就被人蒙着头从车里拖出来,塞进了这个洞。
苏老夫人腿一软,就要跪下:“谢谢好汉”
独眼龙一把架住她:“老夫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苏卿言的兄长苏卿文扶着母亲,警惕地盯着他:“不知是哪位贵人?”
独眼龙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根银簪。
簪子很普通,只是簪头那朵小小的梅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苏老夫人先是眯起眼,用力揉了揉,仿佛要看清那是不是幻觉。
当她确认了那朵梅花的样子,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伸出手,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哆嗦着,想去碰那根簪子,却又在离它一寸远的地方停住,生怕一碰就碎了。
“言儿我的言儿”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独眼龙的手腕,将那枚簪子死死攥在掌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压抑了多日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化作无声的泪水,滚滚而下。
苏卿文扶着母亲,死死盯着那枚簪子,眼中的震惊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一丝恐惧。
他那个柔弱顺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妹妹,怎么可能在京城的漩涡中心,布下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局?
这还是他的妹妹吗?
独眼龙把簪子塞进苏老夫人手里,声音压得很低:“那位主子让我带话——从今天起,苏家已经死绝了。你们现在,是她的人。她要你们活着,一路向北,去燕州城外等她。”
燕州?
就在苏家人震惊之际,林子外,一声凄厉的鸟叫划破雨幕。
独眼龙脸色骤变:“不好!有追兵!走秘道!”
他话音刚落,身边一个兄弟的脖子上,突然“噗”地爆开一团血雾。
一支黑羽箭,透颈而过,把他死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一道道黑色的铁甲人影,从林间的雾气里冒了出来,无声无息,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鬼。
一个铁塔似的将领,扛着一把比门板还宽的开山刀,从林中踱步而出。刀锋上,还挂着黏稠的血丝。
是玄甲卫副统领,雷豹。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笑得瘆人:“独眼龙,咱俩又见面了。王爷让我来接苏家各位,回京‘做客’。”
独眼龙一把将苏家人推到身后,横刀在前:“雷豹,你家主子的手,未免伸得太长!”
“长?”雷豹用刀尖剔了剔指甲,“王爷的规矩,就是天。要么,你把人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要么,我把你们,连着这山,一起剁了。”
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就在雷豹举刀,独眼龙准备拼命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雷豹和独眼龙同时闷哼一声,动作都是一滞。
紧接着,第二个音符响起。
“噗!”
雷豹身边,一个玄甲卫的眉心,炸开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三个音符。
独眼龙身后,一个土匪捂着心口,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一截琴弦从自己胸口透出。
所有人,都僵住了。
雨幕中,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男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峡谷的另一头,缓缓走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气息沉凝的护卫。
他走得很慢,脸上还带着那副病态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寒毒的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宁王,赵渊。
他停在战场中央,雷豹与独眼龙之间,形成一个诡异的三角。
“雷副统领,真是好大的威风。”赵渊的目光落在雷豹身上,声音温和,却让人汗毛倒竖,“父皇钦定的流放罪臣,什么时候,轮到摄政王的玄甲卫来‘接’了?”
雷豹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起来。
赵渊没再看他,转而望向独眼龙身后的苏家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苏老夫人,各位,不必惊慌。本王,是奉陛下之命,特来‘保护’各位的。”
一线天,这片苏卿言选定的“葬身之地”,此刻,成了三方势力对峙的修罗场。
独眼龙,雷豹,赵渊。
三头饿狼,围着一群瑟瑟发抖的羔羊。
谁也走不了。
谁,都可能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京,碎玉轩。
昏迷了三天三夜的苏卿言,眼皮下的眼珠,忽然剧烈地滚动起来。
她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滴清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洇入鬓角。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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