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被两个玄甲卫架进碎玉轩时,腿肚子一直在转筋。
屋外大雪封门,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狂摇,光影在雪地上乱晃,照得人眼晕。
屋里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顶级龙涎香的味道,两种极致的气味拧在一起,闻着就让人从喉咙里泛起阵阵恶心。
箫宸站在床边,玄色常服上,胸口大片暗红的血迹还没干透。怀里那个女人,素白寝衣几乎被血浸透,脸却白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一动不动地垂着头,只有几缕湿透的黑发粘在颊边。
箫宸没说话,只用那双熬鹰似的红眼睛,死死剐了太医一眼。
太医“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连滚带爬地凑过去,哆哆嗦嗦地伸出三根指头,想去搭苏卿言的脉。可他的手刚碰到那冰凉的手腕,就被箫宸身上那股子要把人活剐了的煞气骇得一哆嗦,差点没摸准脉门。
“回回王爷”半晌,老太医的牙齿都在打架,“侧妃娘娘这是急火攻心,忧思过甚血气逆行,已已有了油尽灯枯之相老臣无能”
“废物!”
箫宸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老太医像个破麻袋滚出去两圈,后腰重重磕在花梨木桌角上,疼得闷哼一声,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去太医院!”箫宸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把库里所有能吊命的药材,百年的人参,天山的雪莲,全都给本王搬来!半柱香之内,本王要是看不见东西,你们所有人的脑袋就都别要了!”
太医连同几个吓傻的小厮屁滚尿流地跑了。
整个碎玉轩,不,整个摄政王府都疯了。
灯火一盏盏亮起,人影在风雪中乱窜,脚步声、呵斥声、器物碰撞声混乱不堪,将这京城最权贵府邸的体面撕个粉碎。
内室,却死一般地安静。
箫宸重新坐回床边,他想去探苏卿言的鼻息,可手指伸到一半,就在离她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剧烈地抖动起来,怎么都靠不近。
从未有过的彻骨寒意,在全身蔓延开来。
他害怕。
他害怕失去她。
他感到荒谬的惊骇。
他箫宸,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摄政王,会害怕失去一个女人?
箫宸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那血已经开始变干,粘腻地糊在掌心。他脸上也溅了几滴,用手背还能抹出血痕。
他看着手背上的红,眼神从暴怒,慢慢变成的空洞和茫然。
他忽然想起她吐血前说的那句话。
“王爷觉得,妾还有什么资格,与宁王殿下做交易?”
那双眼睛里的凄然,不是装的。
她倒在他怀里时,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地转时,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
清荷端着刚熬好的参汤,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她猛地看见箫宸,手里的托盘没端稳,“哐当”掉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溅她满脚满手,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大片,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
“王爷!求您救救娘娘吧!求您了!”
她的哭声里带着绝望的嘶喊。
箫宸没理她,他的眼睛像被牢牢粘在苏卿言的脸上,半分也挪不开。
清荷见他没反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因为掏得太急,那东西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王爷”清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捡起那个血包,高高举过头顶,“这是这是娘娘昏迷前,拼死拼死让奴婢送出去的东西她说,无论如何,都要交到城南那个叫‘泥鳅’的小乞丐手里”
“泥鳅”。
箫宸的视线终于从苏卿言身上,缓缓移到那个血包上。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手帕入手,沉甸甸的,布料因为浸透了血浆而变得僵硬,散发着血腥味。
他用指尖,一层层地揭开。
里面包着两样东西。
一封信,和半块锈迹斑斑的虎头铜符。
信纸早就被血泡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也是用血写的,深一笔浅一笔,有的地方已经糊成一团,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疯狂和决绝,直戳人的眼球。
信是写给一个叫“独眼龙”的人。
信里说,她知道独眼龙的妻儿被卖到了哪里,只要他在“一线天”,救下她的家人,她就告诉他妻儿的下落。如果他做不到,或者她的家人有任何闪失,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亲人。
箫宸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认得这个东西。
冰冷的铜符硌着他的掌心,他的指尖开始发麻,接着,整只手都控制不住地抖起来,铜符和信纸在他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三年前,“一线天”剿匪,匪首“独眼龙”被他亲率玄甲卫逼入绝境。
那个男人是条硬汉,最后关头,将这半块虎符扔下悬崖,自己则大笑着跳入滚滚江水,连尸首都找不到。
这是“黑风骑”的信物,见符如见人。
他明明已经死了!
苏卿言,她怎么会知道独眼龙还活着?
她从哪弄来的这半块虎符?她竟然想联络他当年的死敌,去劫他下令流放的囚车?
疯子!这个女人就是个疯子!
可这个疯子,现在就快要死了。
她用自己这条命,布了最后一个局,想去换她家人的命。
他不能让她死。
更不能让她,用这种方式,从他手心里逃走。
箫宸攥紧了手里的东西,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王爷!”
谋士陈平已经等在门外,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袍,脸色在灯笼的映照下,白得吓人。
府里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
“查。”箫宸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把苏卿言,从她娘胎里开始,所有事,所有认识的人,都给本王查个底朝天!还有那个独眼龙,三年前他是怎么从江里爬出来的,现在藏在哪个耗子洞里,本王要知道所有!”
“是。”陈平立刻应下,随即又迟疑道,“那南疆那边”
箫宸的脚步停住。
他回头,隔着重重门帘,看了一眼内室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最后那点理智也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不计后果的疯狂。
“传本王军令。”
“王爷三思!”陈平脸色剧变,竟一步上前,直接跪在了箫宸面前,用身体挡住他的路,声音嘶哑地喊,“动用玄甲卫去干涉流放罪臣,无异于地方兵马公然对抗刑部,此事若是被捅到朝堂上,就是谋反的大罪!”
箫宸看都没看脚下的首席谋士,像是根本没看见,径直从他身边跨了过去,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命令。
“告诉雷豹,到了‘一线天’,不用管什么囚车,也不用理会什么押解的官兵。”
他停在院中的风雪里,雪花落在他滚烫的脸上,瞬间融化成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又清晰得可怕。
“本王要他,将那地方所有喘气的东西,无论是官,是匪,还是苏家的罪奴一个不留,全都给本王带回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陈平,那张惨白的脸,在风雪中像个鬼。
箫宸一字一句地补充。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