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外,风雪灌满庭院。
箫宸的身影被院门吞没,那句阴冷的警告仍悬在暖阁的空气里。
苏卿言脸上的惊慌迅速褪去,换上与外面风雪同样冰冷的平静。
她缓缓站起,走到窗边。
窗外,那尊石狮子额前还沾着一抹刺目的红,是萧灵儿的血。
苏卿言的眸子映着那片血色,清澈如初,并不见半分波澜。
地狱?
她才从那里爬回来,怎么会怕。
“清荷。”
苏卿言开口,声音已全无方才的病弱。
一直缩在内室的清荷连忙跑出,眼圈通红:“娘娘,王爷他”
“去药房。”苏卿言转身,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就说我宴上受寒,腹痛不止,月事迟迟不来,让管事抓一副红花汤,剂量越猛越好。”
“红花汤?”清荷脑中嗡嗡响,心下也是惊疑万分。
庶妃娘娘如今在府里刚站稳脚跟,若能怀上子嗣,那才是天大的筹码!怎么能行此险招?
“娘娘!万万不可!”清荷“噗通”一声跪倒,死死抱住苏卿言的小腿,哭声都变了调,“您不能”
苏卿言垂眸,看着脚下为她真心实意哭泣的丫鬟,面上终于柔和了些,“清荷,一个孩子,真能保住我吗?”
何况,她肚中空空如也,这碗红花汤,不过是她今夜唱戏最重要的道具。
苏请言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声轻响,激起几分寒意。
“傻丫头,我现在只是个无根无萍的罪臣之女。若真怀上摄政王的长子,你猜,太后、皇帝,还有府里那位郡主,谁会让他活到降生?”
苏卿言蹲下,扶住清荷的肩膀,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我并非要杀他,我只是要救我们。”
这番话,彻底浇灭清荷心中最后那点侥幸。
她浑身发颤,哭声哽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苏卿言将令牌塞进她冰冷的手心:“按我说的去。记住,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要让全府上下都知道,是我苏卿言,执意要喝这碗药。”
清荷握紧令牌,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刺入骨髓。她含泪点头,转身冲入风雪中。
王府药房的管事看到方子,手抖得厉害。
这么大剂量的红花,别说娇弱女子,就是头蛮牛灌下去也得见血!
他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去禀报大管家李全忠。
李全忠正为郡主撞柱焦头烂额,听闻此事,更觉天雷又劈在头顶。
他投资苏卿言,赌的就是她肚子里那块“龙肉”,现在她要把桌子给掀了?
“疯了!这贱婢疯了!”李全忠在原地转了两圈,猛地一跺脚,“快!快去禀告王爷!”
摄政王府门口,此刻已是剑拔弩张。
太后派来的孙嬷嬷带着宫中侍卫,像群苍蝇,死死堵在王府门前。
“本王的妹妹,不劳太后挂心。”
箫宸立于台阶之上,玄色王袍被风雪吹得鼓荡,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将人碾碎。
孙嬷嬷皮笑肉不笑:“王爷,郡主是太后娘娘心尖尖上的人儿。如今又受了天大的委屈,太后娘娘心疼,接她进宫休养,那是理所应当。王爷何必为难老奴。”
“本王看谁敢!”箫宸眼底最后那点耐心被磨掉,杀气浮上面容,正欲让玄甲卫清场。
李全忠的亲信匆忙赶到,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凑到耳边,用嘶哑的气音吼道:
“王爷!苏庶妃她要喝红花汤,强行堕胎!”
“堕胎”二字,狠狠撞进箫宸耳朵里,激得他面色剧变。
她竟然有了他的骨肉?
箫宸脑中忽然闪过马车里苏卿言那诡异的笑脸,那句勾魂摄魄的“您舍得吗”,还有刚才在寝殿内的顺从娇媚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他以为那是她被征服后的臣服,是她认清现实的归顺。
没想到,她竟要用一个还未成形的孩子,来报复他!
她怎么敢?
苏卿言,她怎么敢?
她不过就是灵儿的替身,是自己随意处置的玩物,什么时候胆子大到可以决定他孩子的生死了?
“滚开!”箫宸猛地推开面前的孙嬷嬷,那力道直接让老嬷嬷惨叫着滚下台阶。
他双眼猩红,对着身后的玄甲卫统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给本王封府!谁敢带郡主踏出王府一步,杀无赦!”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身影快得像是道黑色的风暴,朝着碎玉轩的方向狂卷而去。
“砰!”
碎玉轩的门板被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他看见屋内的苏卿言正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门外,府医张德正被两个侍卫死死拦着,急得满头大汗。
她听到巨响,身体狠狠晃动,手腕一抖,褐色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她雪白的手背上。
她背光而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正要将那碗药送往唇边。
箫宸感觉自己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止,血液也瞬间冻结,“苏卿言,你敢!”
这声怒吼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也吼碎了他身为摄政王的全部体面。
他甚至没留意到脚下的门槛,被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前冲几步,才狼狈地稳住身形。
苏卿言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状若疯魔的男人。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决绝。
反而,一抹凄婉的笑意,如昙花般在她唇边绽开,转瞬即逝。
“王爷,您回来得正好。”她在箫宸几乎要喷出火的注视下,轻描淡写开口,“这碗药,是妾为郡主准备的。”
替郡主准备?
这是何意?
箫宸前冲的脚步猛地顿住。
满腔的暴怒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巨大的错愕让他失神。
苏卿言举起那碗药,对着他。“郡主名节有损,婚事不谐,想必痛不欲生。”
“您是兄长,有些话不便说。妾便替您做这个恶人,断掉她的念想,也能全王爷的清誉。”
她微微歪头,神情虔诚如教徒,“不知妾此举,王爷可还满意?”
不等箫宸从这番话里回过神来,苏卿言又话锋一转,那碗药缓缓移向自己的唇边,“若王爷觉得,妾的存在,才是让郡主痛苦的根源”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角那颗泪痣在烛火下,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苏卿言的目光化作春水,柔柔地包裹住箫宸,嘴角的笑意却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这药,妾便替郡主喝下。您说的地狱,妾也替她去看看。”
“妾,这副身子,从头到脚,不都是郡主的影子么?影子碍眼,自然就该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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