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言走回暖阁,地上的狼藉已被收拾干净,只余下空气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她径直捡起那支剪过桂嬷嬷发髻的银剪,剪刃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
她取过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可那血色却像是渗透太深,怎么擦都擦不掉。
这抹红痕,像极原身记忆里父亲被押走时,额角撞出的伤。
苏卿言的动作,停了一息。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李全忠,感觉自己心脏也跟着停跳一息。
“李管家。”
苏卿言终于开口,她将那把擦不干净的银剪,随手搁在桌上。
“奴才在!”李全忠一个激灵,腰弯得更低。
“王爷是大晏的战神,是北境的守护神。”苏卿言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本妃对他建功立业之地,却一无所知。”
她说到这里,又自嘲般笑笑,“本妃,乃带罪之身,却蒙王爷错爱,日夜惶恐,生怕言行有失,丢了王爷的脸面。”
苏卿言抬起眼,清凌凌的眸子蒙上水雾,“倘若日后,旁人说起王爷的赫赫战功,本妃却一问三不知,岂不成了笑话?”
她放下那杯凉茶,微微向前倾身,“所以,本妃想多了解些北境的风物人情,也想看看王爷当年征战过的疆域图这不算难事吧,李管家?”
李全忠的脑子飞速运转,他强迫自己去理解这些话里更深层次的含义。
了解北境?看疆域图?
这这确实是女人,讨好自己男人的正常举动。
和他刚刚亲眼目睹的杖毙老奴比起来,庶妃这个要求简直温顺得像只猫。
他心中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腰弯得更低,声音里带着死里逃生的虚脱和谄媚。
“当然不难!娘娘想知道什么,奴才这就去办!王府的藏书阁里,关于北境的舆图、风物志,应有尽有!奴才亲自给您挑最好的送来!”
苏卿言放下茶杯,端茶送客,“有劳。”
李全忠如蒙大赦,躬着身子连退三步,才敢转身,几乎是小跑着逃离碎玉轩。
直到离开碎玉轩很远,他还是没有想明白,苏卿言为何如此轻易在两幅面孔下轻易切换。
碎玉轩的血腥气很快被清理干净掉,大雪将所有痕迹覆盖,长乐台那边连一个字都没传出来。
所有人都清楚,摄政王府的主子,多了一位。
此后几日,碎玉轩清净得吓人,连箫宸也再没来过,只有李全忠成了碎玉轩的常客。
他每日都会来,给苏卿言请安后,又将她点名要的那些典籍图册恭敬奉上。
从北境的矿产分布,到乌桓人的部落习俗,再到某次战役的地形详图,事无巨细。
而苏卿言几乎不再过问任何府内事务,只是每日都待在暖阁里,安静地翻看那些泛黄的卷宗。
李全忠甚至觉得,这比之前箫灵儿掌中馈时,自己在府中的权利更大了些。
清荷掀开厚厚的门帘,进来替苏卿言手臂的伤处换药。
伤口已经结痂,粉色的新肉已经长出来。
清荷拿出苏卿言做的嫩肤膏给她擦拭,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娘娘,您看这些做什么呀?”
苏卿言浅笑,并没有回答。她的指尖,正停在一副巨大的北境军用舆图上。
图上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标注了山川、河流、关隘与兵力部署。
她的手指顺着从神都向北延伸的虚线缓缓移动,那条线,便是苏家上百口人的流放之路。
最终,她的指尖停在那个狭长的地带,一线天。
苏卿言记得,原书里写的是:皇帝赵恒为削弱萧家军威,借天灾之名,克扣北境粮草,导致驻守在此的三千北府军在乌桓突袭中,因弹尽粮绝而全军覆没。
苏家人途经此处时,被冤魂索命,苏卿言的父兄尽皆丧命。余下老弱妇孺继续前行,最后到达北境燕州城时,所余人数不过寥寥十几人。
苏卿言仔细研究着那图,发现这里是神都通往北境的咽喉,也是天然的死地。
既然这里是父兄生命的最后一站,那她就把这里变成他们涅盘重生之境,而且,必须要他们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是她救的。
计划,正在她脑中悄然成型时,院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李全忠大声通报。
“娘娘!宫里来人了!是太后娘娘宫里的公公!”
话音未落,身穿青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在王府侍卫的簇拥下,踏进碎玉轩的院子。
他手里捧着明黄的懿旨,下巴抬得老高,眼神从院中众人头顶扫过,带着皇宫中人特有的矜贵与傲慢。
“太后娘娘懿旨,摄政王府庶妃苏氏,接旨。”
苏卿言放下炭笔,在清荷的搀扶下走出暖阁,对着那卷明黄,敛衽跪倒。
院子里,李全忠和所有仆役早已跪了一地,头埋得死死的。
“太后娘娘口谕,金秋风爽,菊香满园。三日后,于御花园设赏菊宴,遍邀京中诰命及三品以上官员女眷入宫同乐,以叙天伦”
前面都是些场面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安静地听着。
直到太监念到受邀名单时,他忽然拔高了声调,“及,摄政王府,庶妃苏氏。”
清荷抬头,眼中满是惊喜。
跪在前方的李全忠,脖子微微缩了缩。
罪臣之女,无品无阶的庶妃,甚至连个正经的家世背景都没有,竟然能得到太后懿旨,被亲邀入宫参加只有诰命夫人们才能去的赏菊宴?
这是何等的殊荣!
宣旨太监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合上懿旨,脸上挤出些笑,“太后娘娘还听闻苏妃雅致,特将宫中新贡的极品绿菊‘绿云’,赐予娘娘清赏。”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花盆上前。
盆中,菊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色如碧玉,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绿云,平步青云。
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清荷激动得脸颊泛红,她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是自家娘娘终于熬出头,得到了皇家的认可。
苏卿言叩首谢恩,声音并无波澜:“臣妾,谢太后恩典。”
她起身,亲自接过那盆“绿云”,整个过程,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感激。
送走宫里的太监,关上院门后,清荷终于忍不住欢呼。
“娘娘!您听到了吗!是太后娘娘的赏菊宴!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整个神都,不知多少人要羡慕您呢!”
苏卿言将那盆绿菊放在窗边的花架上,翠绿的颜色,在名贵的红粉花草间,显得格外扎眼。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柔滑的花瓣。
“荣耀?”她冷冷说出话,让清荷脸上的笑意僵住,“不,这是鸿门宴。”
苏卿言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银剪,走到花架旁。
“咔嚓。”她剪下那片最宽大的绿叶,“是逼我入局为饵。”
“咔嚓。”含苞待放的花蕾也被剪断,落在地上,“要钓箫宸这条大鱼。”
苏卿言的动作不停,银剪翻飞。
清荷完全听不懂,眼中写满困惑。
“明明知道是烫手的山芋,”苏卿言停下手,看着眼前修剪得七零八落的绿菊,冷声道:“我却不得不接。”
清荷急道:“那那怎么办?要不就说您病了,去不了!对了,公主,还有郡主她们也指定会寻个由头报仇的!”
苏卿言将银剪随手放在花盆旁,慢悠悠地道,“只是,不知王爷会让我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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