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天光,是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前的地面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清荷端着铜盆进屋,脚步下意识放轻。
屋里炭火烧得人皮肤发紧。
空气里,龙涎香的冷冽霸道地盘踞着,混合着男人留宿后才有的气味,毫不客气地钻进她鼻腔。
这味道,是在宣告着昨夜的主权。
清荷的视线落在床榻,那凌乱拱起的锦被,是风暴过后的海面。
走到床边,她伸手替苏卿言挽起垂落的碎发时,指尖一顿。
那截雪白脆弱的脖颈上,一小块青紫色的痕迹,如冬日寒梅,刺眼地绽放着。
清荷的心,一半落回肚里,另一半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伺候苏卿言洗漱,嘴里不住地念叨,句句都是替她不平:“王爷心里分明有您,却连个位份都吝啬。姑娘,您不能再这么与世无争了!趁着这股热乎劲儿,怎么也得争个庶妃回来!”
苏卿言由着温热的布巾拂过脸颊,目光落在铜盆的水面倒影上。那人影模糊,看不真切。
“位份,”她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像砂纸磨过人心,“不是争来的。”
她抬手,从清荷手中拿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每一根修长的手指。
“那得是王爷心甘情愿送来的。”
清荷愣住:“送?”
“对。”苏卿言将布巾放回盆里,水花溅起,“去争,姿态便落下乘,他更不会珍稀。可若是他心甘情愿捧到你面前,巴巴地求着你收下,那才算实打实的本事。”
清荷似懂非懂,又拿起把象牙梳,细细地为苏卿言梳理长发。
镜中人,脸颊上是欢爱后才有的潮红,眼波流转,眼角那颗泪痣像活过来一般,滴着血,也勾着魂。
一场病,几场缠绵,竟洗去了她眉宇间的怯懦,透出足以让男人失魂落魄的艳色。
“姑娘”清荷看着镜中的主子,痴痴地说,“都说长乐郡主是神都第一美人,奴婢看,您才是。”
苏卿言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本钱,是她的刀,也是她的盾。
武器,自然要时时擦拭。
“笔墨。”她忽然开口。
清荷赶紧取来纸笔。苏卿言提笔,写下一张美容方:上好的珍珠粉,白芷,白茯苓,杏仁,蜂蜜
她将方子递给清荷,“照着这个去采买,珍珠要磨到最细,细得能被风吹走。”
清荷接过方子,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她懂了!姑娘这是想尽快怀上子嗣,好在王府里彻底站稳脚跟!
“还是姑娘想得周全!”清荷将方子小心叠好,喜不自胜地念叨,“您若能一举得男,生下王府的长子,谁还敢小瞧了您去!”
长子?苏卿言听着这两个字,执笔的手指微顿。
孩子,是女人的筹码,也是枷锁。她苏卿言,不需要这种东西。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笔尖蘸墨,这次落笔的字,却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清荷好奇地凑过来看。
苏卿言将纸折好,塞进她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是调理身子的方子。我这身子亏空得厉害,眼下受孕,只会伤了根基,也对不起王爷的子嗣。这方子能固本培元,先将身子养好。”
清荷闻言,更是感动,用力点头:“姑娘说的是!奴婢这就去办,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她将两张方子珍而重之地藏进怀里,转身掀开厚厚的门帘,却冷不防与人撞了个满怀。
“赶着去投胎啊?”画眉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她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一把将清荷推到旁边。
画眉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内屋,那眼神,像是在巡视自家茅厕。
她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卿言身上。看见她只穿着件单薄的寝衣,面色潮红,一副被男人疼爱过的模样,画眉的心就像被浇了一勺滚油,无名火“噌”地烧到了天灵盖。
郡主应承过她,将来郡主入主中宫后,这摄政王府的侧妃之位,便有她一个。
可眼下,这个罪臣之女不仅没死,反而越发得宠!只怕也是盯着侧妃之位的!
画眉心里如刀搅般难受。
“苏姑娘。”
她挺直腰身,头微微往上抬着,也不行礼,甚至眼睛都只瞧着屋顶,大喇喇扯着嗓子喊道:“我家郡主,在长乐台备下茶点,请你过去叙话。”
她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郡主仁善,不计前嫌,姑娘可别不识抬举。”
清荷一听,立刻炸了毛,张开双臂挡在苏卿言身前:“我家小主身子骨才刚好,见不得风!”
“小主?”画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苏卿言,笑得花枝乱颤,“一个爬床的玩意儿,也配叫主子?”
她往前凑近一步,贴着清荷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郡主真是菩萨心肠,前儿个苏姑娘差点‘误食’中毒,郡主还念着她的身子,特意备了茶点给她压惊。怎么,苏姑娘这是怕我们郡主的茶水里,还有别的‘好东西’?”
清荷的脸瞬间吓得煞白,身子颤抖着却未退半步。
苏卿言伸手,将吓傻的清荷拉到身后,轻描淡写说了句,“郡主好意,卿言自然领命。”
画眉见她服软,愈发得意,伸手就来拽她的胳膊:“磨蹭什么!郡主等着呢!”
手刚碰到苏卿言的衣袖,苏卿言却不闪不避,反而顺着她的力道,身子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般向后倒去。
“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从她喉间爆出,她整个人蜷在清荷怀里,瘦削的肩膀抖得像风中残叶。一缕刺目的鲜红,从她死死咬住的唇角沁出。
画眉被这变故吓得猛地缩回手,仿佛自己碰的不是人,而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画眉姐姐,莫急。”苏卿言缓过气,虚弱地抬起脸,轻声笑道:“郡主垂爱,是卿言的福分。劳烦姐姐稍等,容我换身衣裳。”
画眉被她那带血的笑容骇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这个贱人,又想耍什么花样?
苏卿言并不理会她,转身走向内室,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和带血的唇。
萧灵儿,你的武器是纯洁,我的武器是恩宠。
今天,我就要穿着他赐予的光,走进你的地盘,让你亲眼看看,他昨夜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是如何让你那可笑的纯洁,蒙上尘埃。
“清荷,为我更衣。”
她的声音,穿过珠帘,清清淡淡地传出来。
“就穿那件王爷昨儿刚赏的,流光羽衣。”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