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的手指刚触碰到锦盒里的南海夜明珠,就被箫宸抬手,用两根手指按住了手腕。
“送去长乐台。”
陈平动作一僵,抬眼,眼底是掩不住的错愕。王爷竟是要将这颗能让太后都眼热的稀世珍宝,赏给险些酿成大祸的郡主?他以为,这至少该是给碎玉轩那位压惊的。
“再传一句话。”箫宸看出陈平的疑问,却并未解释,只松开手后,斜睨他一眼:“告诉她,下不为例。”
王爷对郡主的兄妹情分,到底重些。
陈平眼中疑惑消散,应了是,躬身退出去。
消息传到碎玉轩时,李全忠没敢进屋,只让清荷到门口来取赏赐。
他将一托盘的金银玉器交给清荷,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过去,压着嗓子,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清荷姑娘,给苏姑娘透个气儿王爷让陈长史,亲自送了颗鸽子蛋大的南海夜明珠去了长乐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传了话,让郡主‘下不为例’。”
清荷端着托盘的手一抖。
等李全忠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再也绷不住,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将托盘砸在桌上,金玉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乱响。
“姑娘!您听听!这算什么!”
她冲到床边,脚下重重一跺,气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郡主要毒杀您,王爷不罚,反倒送夜明珠去安抚她?就一句不痛不痒的‘下不为例’?凭什么!”
“那可是‘三步倒’啊!玄甲卫的大人说了,那是毒马的!就差那么一点姑娘的命就没了!结果就换来这个?”
床上,苏卿言正就着烛光看书,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将书页捻过一角,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衬得清荷的哭诉格外凄厉。
“傻丫头,”她终于翻过一页,抬起眼,声音里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有什么好哭的。”
“奴婢是替姑娘不值!”清荷气得直咬唇,双手将丝帕死死绞着,几乎要拧出水来,“是,她是郡主,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可她也不能随意要您的命啊?您也是王爷明媒正娶的侍妾,是府里的主子!”
苏卿言没说话。
她合上书,起身拿过桌上的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水仙探出头来的枯叶。
那水仙开得正好,只是有几片叶子微微发黄。
“咔嚓”。
一片枯叶被剪断,精准地落入下方的托盘里。
清荷看着苏卿言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那股委屈和愤懑彻底冲垮理智,捂着脸呜咽起来:“姑娘!您的命就不是命吗?王爷他他太偏心了!”
“男人心中,没有情爱,只有价值。”苏卿言淡淡扫她一眼,终于开口,“他所有的决定,都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她放下银剪,将那盆修剪得干净利落的水仙转了个方向,让它更好地朝着窗外灰蒙蒙的微光。
“今日,他给长乐台送去夜明珠,是因为在他心里,一个能牵动皇帝、维系朝局表面平和的郡主,比一个罪臣之女更有价值。所以他敲打,而非惩处。”
苏卿言抬起脸,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颗泪痣在烛光下,红得像血。
“可清荷,你要记住。价值是会变的。”
“若有朝一日,我对他的价值,超过了萧灵儿。那今日这颗夜明珠,就会变成一把刀。”
“一把由他亲手递出,狠狠剜掉萧灵儿血肉的刀。”
清荷的哭声停了。
她呆呆地看着苏卿言的侧脸,忽然觉得,那盆水仙,那窗外的风雪,整个碎玉轩,连同那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都只是姑娘棋盘上的棋子。
夜色如墨。
碎玉轩的院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守在门口的玄甲卫看到来人玄色的衣角,立刻单膝跪地,动作间带起的风,震落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子。
箫宸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退下。
他独自一人,踏入苏卿言的内室。
屋里燃着西域白炭,那股暖意混着药香和她身上独有的清甜体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裹住。
这暖意钻入骨缝,驱散了他常年浸染在北境风雪和战场血腥中的寒气。
他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积雪映进的清冷月光,他看到床上那个小小的隆起。
她睡得很沉,呼吸清浅,侧着身子,一张小脸埋在柔软的锦被里,只露出半边清瘦的轮廓和一头铺散开的、如墨鸦羽般的长发。
箫宸没有出声,在床边圆凳上坐下。
他看到她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嘴唇翕动,溢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阿爹哥哥”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箫宸的耳膜,痒酥酥的。
赦免苏家,无非就是他进宫一趟,让那个做皇帝的表弟下个特赦诏书的事而已。
可奇怪的是,当陈平来回禀灵儿在收到他送的那颗珠子后,立刻破涕为笑时,他竟再没有了如往常般轻松愉悦的感觉。
反倒是在书房中,替沈家满门写好求特赦的奏折后,他心中莫名有些激动,竟迫切想要来这碎玉轩,想来告诉她。
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然后他想看到她发自内心的、感恩的笑。
这个念头,从那一刻起,便如无声的海啸,在他胸腔中肆意疯狂翻涌。
来到碎玉轩,看着她睡得香甜,他竟不舍得唤醒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他才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在苏卿言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想替她将被子拉好。
指尖还未触碰到那柔软的锦被,床上的人却忽然动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带着梦呓的嘤咛,像猫爪子,轻轻挠过他的心尖。
紧接着,冰凉的小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没有半分迟疑,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力道很轻,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松开。
那只小手抓住他衣袖的刹那,箫宸正欲抽离的身形僵住,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连呼吸都停下半拍。
他僵硬地低下头。
苏卿言睁开眼睛。
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映着窗外的雪光,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令人心悸的澄澈。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质问。
她只是抓着他的衣袖,然后,对他笑笑。
“王爷。”她的嗓音,沙哑到有种诱惑,“我知道,您会来。”
苏卿言缓缓坐起身,锦被从她瘦削的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还有肩胛骨下方那块还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紫。
那抹青紫在月光下,让箫宸的心抽搐着疼,终于忍不住,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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