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言的下颌骨被他捏得生疼。
她被迫仰起头,猛地就撞进那双翻滚着墨色风暴的眸子里。
太近了。
近到她甚至能数清他浓黑的睫毛,也能看见他眼底攀爬的血丝,更能闻到他呼吸间,那股被风雪浸透的浓烈酒气。
苏卿言唇角无声地牵动了下,带着些悲悯。
她不挣扎,不皱眉,甚至刻意放松身体的每一寸肌肉,只任由他钳制,仿佛他手中攥着的,只是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她知道,这种顺从,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具挑衅。
“有趣?”苏卿言哑声反问,“王爷觉得,将死之人,能有什么趣?”
箫宸指骨收紧,彻底没了耐心,“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不。”苏卿言摇头,清冷的眸子笔直地望进他眼底,“妾知道,王爷敢杀任何人。”
她停顿了一下,让窒息的沉默发酵。
“只是,王爷您甘心吗?”
箫宸捏着她下巴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苏卿言捕捉到这一瞬的松动,不给他任何思考的空隙,继续说下去:“能让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深夜借酒消愁,想必这世上,也只有长乐台的那位郡主了。”
“长乐郡主箫灵儿。”
这几个字从苏卿言嘴里吐出,箫宸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惊愕、骇然,最终都化为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被强行剥开的暴怒。
他对箫灵儿那份超越亲情、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身为权臣,绝不容许存在的“破绽”。
“找死!”两个字,几乎是从箫宸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骤然松开她的下颌,手腕翻转,五指如铁爪,狠狠掐住了苏卿言纤细的脖颈!
空气瞬间被抽干,窒息感涌来,苏卿言的脸迅速涨红,眼角那颗泪痣红得像是要滴出血。
她依旧没有挣扎。
只是在那灭顶的窒息感中,无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箍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腕,又无力地滑落。
一个微小,却充满暗示的触碰。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清明,渐渐因为缺氧而涣散。可就在那片混沌中,她又强行凝聚起最后一丝光亮,那光里是悲悯,是同情,是看透一切的了然。
她就那么看着他,在意识涣散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王爷原来也是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为情所困?他?
不!他为的不是情,是掌控!是守护!是灵儿那份不容任何人玷污的纯洁!
这个女人,她胆敢!胆敢将他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汹涌情绪,全都粗暴地归结为这四个字!
“妾,斗胆”
一滴泪,终于承受不住,从苏卿言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精准地砸在他滚烫的手背上。
冰凉。
她喉间挤出更破碎的音节,“王爷此刻烦忧的模样,像极了像极了妾幼时,思念逝去亲人时的眼神”
“都是,求而不得。”
她竟然将他无耻的占有欲,偷换成了对逝去亲人那份无能为力的追思!
这番话,荒谬,大胆,却又该死地为他此刻失控的情绪,找到完美的、可以被摆在台面上的借口。
是的,他不是为情所困。
他只是像她一样,在思念,在为即将失去重要之物而烦忧。
箫宸扼住她脖颈的手,虎口传来细微的痉挛。
眼中的杀意像退潮般散去,心底却涌起更汹涌的烦躁。那烦躁烧得他面皮发烫,那是狼狈。
他狠狠盯着眼前这张脸。
明明还是那张七分相似的脸,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洞悉与悲悯,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危险。
她并不真的像灵儿。
灵儿的眼睛里只有纯真和依赖,她永远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永远也不会说出这样诛心的话。
可是她看透了他。
杀,还是不杀?
杀掉她,就能抹去自己已经被看穿的事实吗?
不。
杀了她,反而更像是恼羞成怒的掩饰。
况且,被她看透这一点,他心底竟然升起一丝病态的、被理解的兴奋。
像一个孤独的怪物,终于找到了另一个能看懂自己嘶吼的同类。
箫宸骤然松手。
苏卿言身体一软,沿着冰冷的墙壁滑落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泪水和生理性的涎水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这不是演的,是劫后余生的真实反应。
箫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蜷缩在地,衣衫凌乱,发丝散乱,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脆弱的白色小花。
他不能让她再继续留在这里,这个房间的每一息空气,都提醒着他刚才的失态。
“起来。”箫宸冷冷开口。
苏卿言撑着地,颤抖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再次跌了回去。
箫宸眼中闪过不耐。
他懒得再等,俯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拎一个没有分量的布口袋。
“啊——”苏卿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他拽着,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前行。
在经过高高的门槛时,她脚下不稳,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红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她没有呼痛,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疼得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拽着她的那只铁手,在那一瞬间,有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但下一秒,那只手又猛地收紧,恢复了原先的粗暴,不管不顾地将她拖进了门外的风雪里。
“王爷!”门外的亲兵和那个告状的老婆子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王爷这是要做什么?
不是来赐死的吗?
怎么怎么还把人给拖走了?
箫宸充耳不闻。
他拽着苏卿言,穿过积雪的庭院。
凛冽的寒风吹起他的衣袍,也吹乱她散落的长发。
苏卿言被迫踉跄地跟着他的脚步,手臂被他铁钳般的手抓得生疼。
她低着头,任由长发遮住自己的脸。
发丝之下,她的唇角,勾起抹无人察觉的,胜利的微笑。
箫宸就这样一直拖着她,在王府仆从们惊骇的目光中,回到自己寝殿。
当风雪被沉重的殿门彻底隔绝开,她又像个破布娃娃,被一股巨力甩出去,后背砸进床榻柔软的锦被里,整个人都陷落进去。
苏卿言还没能好好喘上口气,高大的黑影便欺身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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