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别院的争执落幕时,暮色已浸满青砖黛瓦,檐角风铃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碎碎的声响混着紫藤花的甜香,冲淡了几分方才思想交锋的锐度。万温然立在门口许久,望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橘红沉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盘扣,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一边是坚守国民政府秩序、身居南京要职的二孙子恭玉,一边是执着共产主义理想、满心装着百姓疾苦的重孙子全海,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两份泾渭分明的信仰,终究是落在了万家这百年宅院里,沉甸甸压得人心里发沉。
万全海望着太爷爷佝偻的背影,喉间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言。方才争执时的赤诚与激动渐渐平复,只剩满心的怅然,他知道太爷爷夹在中间为难,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世道人心,纵是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世事沉浮,也难在这样的抉择里寻得两全。他悄悄攥了攥腕上的伤疤,那处肌肤仍带着浅浅的触感,像是时刻提醒着他工厂里工人的苦难、乡野间流民的挣扎,那些日子里见过的饥寒交迫,那些百姓眼中的期盼与绝望,早已刻进骨血里,让他没发回头,也不愿回头。
万恭玉站在八仙桌旁,目光仍落在桌上那份《中央日报》上,铅字依旧清晰,可心里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却像是被方才全海的质问撞出了一道裂痕。他想起在南京党部任职时,见过的官场奢靡与权力倾轧,见过达官贵人挥金如土,也见过底层官员趋炎附势,只是那时他总告诉自己,这是维持大局必然的牺牲,是实现三民主义路上的暂时阴霾。可方才全海提起的河南流民、前线士兵,那些鲜活的苦难具象化在眼前,让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拼尽全力维护的秩序,到底是护了天下苍生,还是只保了少数人达官贵人的安稳?
“都回去歇着吧。”万温然转过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与家族的重担,“往后各走各的路,守住本心就好。”
老爷子修仙已经到了三重境界,大有成为青袍老祖的接班人,可以默默的在冥界守护家族成员的安危与家族利益的平稳。
万全海和万恭玉齐齐应了声,各自拱手行礼,转身走出上房。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一路沉默无言,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路过院角的紫藤架时,晚风卷着残叶落在肩头,万全海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二叔,藏青色中山装依旧笔挺,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方才的锐利,多了些许难掩的怅惘。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信仰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再多争辩,也难改变彼此的心意。
走到庭院门口,万恭玉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万全海,语气沉了沉:“全海,二叔知道你心怀百姓,可这条路难走,往后万事小心,别让太爷爷和家人们担心。”
万全海愣了愣,没想到二叔会说出这样的话,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郑重点头:“二叔放心,我心里有数。也愿二叔在南京,能守住初心,莫负了天下苍生。”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复杂,终究只是各自颔首,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浓,月光透过枝叶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渐行渐远,像是预示着往后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回到二院房时,母亲石淑贞早已候在门口,见万全海回来,连忙迎上前,轻声问道:“全海,方才院里的争执,都听明白了些,你和你二叔,终究是拧不到一处去啊。”
万全海叹了口气,跟随母亲走进屋里,坐在炕沿上,深情看着母亲抬手揉了揉眉心:“信仰这东西,哪是轻易能说通的?二叔在南京待久了,认死了国民政府的秩序;我在工厂见多了疾苦,一门心思跟着共产党,我们两人都是认死理的性子,谁也说服不了谁。”
石淑贞端来一杯温茶,递到全海手中,轻声道:“可终究是一家人,真要是将来局势变了,你们叔侄俩,可怎么好?”她说着,眼底满是担忧,万家几百年家业,子孙和睦,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如今却要面临这样的分歧,怎能不忧心忡忡。
万全海喝了口温茶,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心底,却终究驱散不了满心的沉重:“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管将来如何,只要我俩都守住‘良心’二字,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便对得起万家的列祖列宗了。”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对了,娘,爷爷那边,今日情况如何了?”
提起公公万良典,石淑贞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还是老样子,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每日里除了吃喝,便是闭目养神,问什么都只是点头摇头,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万全海沉默了,心里很难过,爷爷本该是万家的顶梁柱,可自从年前忽然偏瘫卧床,便再也没起来过。起初家里还请了不少名医来看,汤药喝了无数,却始终不见好转,到后来,也只能认命,请了专人伺候着。只是他心里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爷爷身子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偏瘫,且连一丝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可每次细问,伺候的下人都说一切正常,他也只能压下心底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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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请些大夫来看看吧,总归是不能放弃。”万全海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爷爷卧床,叔侄分歧,这万家的困难,终究是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了。
石淑贞点点头:“我知道了,明日便让人去城里再请几位名医来。”
两人又说了些家里的琐事,夜色渐深,便各自歇下了。
送走恭玉和全海以后,万温然这一夜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白日里恭玉和全海的争执,想着万家的未来,想着这动荡的世道,只觉得满心迷茫,不知前路何方。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万恭玉便起了身。他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走到大厅向家人们辞行。得知他要回南京履职,万温然没有多留,只是反复叮嘱他在南京万事小心,守住本心,莫要被官场的污浊沾染了心性。
“爷爷放心,孙儿记下了。”万恭玉拱手行礼,眼底满是郑重,“往后孙儿在南京,会时常写信回来,告知家里近况。也愿爷爷保重身体,家里一切安好。”
石淑贞看着眼前的恭玉,眼底满是不舍,连忙让人拿来一些家乡的特产,塞进他的行囊里:“恭玉,到了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这些都是家里的东西,带着路上吃,也算是个念想。”
“多谢嫂嫂。”万恭玉感激地道谢,又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万全海,沉声道,“全海,家里就拜托你多照看了,你太爷爷和你爷爷年纪大了,爷爷又卧床不起,你要多担待些。”
万全海点头:“二叔放心,家里的事我会尽力照看。”
万恭玉不再多言,再次拱手行礼,转身走出了大门。汽车早已候在门口,副官给他打开车门,他摇下玻璃,看了眼身后的万家宅院,青砖黛瓦,紫藤环绕,熟悉的景象里藏着太多的牵绊与不舍。他轻轻叹了口气,沉声道:“走吧。”
汽车缓缓驶动,渐渐消失在巷口。万温然站在门口,望着气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眼底满是怅然。万温然,万恭存,石淑贞龙小灵和万全海等一众家人站在一旁,也皆是沉默,空气里满是离别的伤感。
回到屋里,万温然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道:“召集家里的长辈,到正房来一趟,我有要事商议。”
万恭存连忙应了声,转身去通知家里的长辈。不多时,几位叔伯便陆续赶到了正房,各自落座,脸上皆是疑惑,不知老爷子突然召集众人,有什么要事。
万温然看了眼众人,缓缓开口道:“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和大家商议。全海如今也长大了,心思却总不在家里,一门心思在外奔波,如今他爷爷卧床,家里本就多事,我担心他在外有什么闪失,也担心他往后走偏了路。”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万全海在外参与罢工、传播共产党思想的事,家里人多少都知道一些,只是碍于万温然的面子,从未多说什么。如今老爷子主动提起,众人也知道,是该好好管管万全海了。
二爷爷万良策开口道:“父亲说得是,全海这孩子心善,就是太执拗了,一门心思跟着共产党,往后要是局势变了,怕是会连累家里。如今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拴住他的心,让他安稳下来。”
另一位叔伯也附和道:“是啊,全海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要是给他成了亲,娶个贤惠的媳妇,或许就能让他收收心,不再在外奔波了。”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点头赞同。石淑贞也连忙开口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之前就和全海提过成亲的事,就是丁家峪的丁姑娘,他也看了,也很同意。如今看来,是该早点给他办了婚事了。”
万温然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思索:“我也是这个意思。翠姑这孩子贤惠懂事,知书达理,若是让她过门,定能好好照顾全海,也能拴住全海的心。”
丁翠姑是邻村丁家峪丁家的女儿,年前就有媒人说合,丁翠姑性子温婉,勤劳贤惠,在家里名声极好,石淑贞一直很喜欢她,早就盼着她能过门,成为万家的儿媳。
众人闻言,皆是赞同,纷纷说这是个好主意。万全海站在一旁,闻言愣了愣,连忙开口道:“爷爷,我如今一心想着为老百姓谋福祉,实在没有心思考虑成亲的事,还是再等等吧。”
“等什么等?”万温然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都二十出头了,早就到了成家的年纪,你爷爷卧床不起,家里正是需要安稳的时候,你成了亲,也能让家里人安心。再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成了亲,你才能更稳重,做事也才能更有分寸。”
石淑贞也连忙劝道:“全海,翠姑是个好姑娘,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你就听爷爷的话,早点把婚事办了吧。你要是成了亲,收收心,好好在家里帮衬着,爷爷也能少操点心。”
几位叔伯也纷纷劝说,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万全海哑口无言。他知道太爷爷和家里人都是为了他好,可他心里装着的是百姓的疾苦,是共产主义的理想,实在不想被婚姻束缚住手脚。可看着爷爷苍老的脸庞,看着家里人期盼的眼神,他终究还是不忍心拒绝,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
见万全海答应了,众人皆是松了口气。万温然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缓缓开口道:“既然全海答应了,那这婚事就尽快办了。如今良典卧床不起,家里有重病人,按照咱们当地的习俗,娶亲可以‘冲喜’,说不定翠姑过门后,良典的病能有所好转,也算是一举两得。”
众人闻言,皆是赞同,纷纷说这个主意好。“冲喜”是当地流传已久的习俗,若是家里有重病人,娶亲或是嫁女,借着喜事的喜气,或许能让病人的病情有所好转,虽是迷信,却也是家人对病人的一种期盼。
万良策是万温然的次子,为人稳重细心,平日里家里的大小事务,大多都是他帮忙打理。此时他开口道:“爹,既然要办婚事,那首先得取全海和翠姑的生辰八字,找阴阳师合一下,定下婚期才行。”
万温然点点头:“嗯,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你尽快取了两人的生辰八字,找个靠谱的阴阳师合一下,婚期尽量定得早一些,也好早点让翠姑过门。”
“好,那就让恭存去办吧!我这就办吧。”
恭存闻言 ,应了一声,起身就要去取生辰八字。
就在这时,石淑贞忽然开口道:“还找什么阴阳师啊?小灵不就是阴阳大师吗?小灵的本事咱们都是知道的,之前家里有什么事,找她帮忙,都能顺利解决,让她给全海和翠姑合生辰八字、定婚期,肯定靠谱。”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赞同。小灵可是仙人一般的存在,千年修炼,本事极高,平日里村里谁家有什么事,都会找她帮忙,她也总能给出合适的解决方案,在村里名声极好。
万温然点点头:“嗯,小灵这孩子确实有本事,那就麻烦小灵了。”
很快,下人便把小灵请到了正房。小灵一身素衣,眉眼清秀,气质淡然,走进屋里后,先是给众人行了礼,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定。
“小灵,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要麻烦你。”万温然开口道,“全海和翠姑要成亲了,想请你给他们合一下生辰八字,定个吉利的婚期。”
小灵点点头,轻声道:“老爷子客气了,这是晚辈应该做的。请把全海和翠姑的生辰八字给我吧。”
万恭存连忙把早已取来的两人的生辰八字递了过去。小灵接过生辰八字,仔细看了看,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默念法咒。她的声音轻柔,语速缓慢,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屋里的众人皆是安静下来,不敢打扰她。
过了许久,小灵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开口道:“全海和翠姑的生辰八字十分相合,乃是天作之合,婚后定能夫妻和睦,白头偕老。至于婚期,我算了一下,九月十六日是大吉大利之日,宜嫁娶,这天办婚事,不仅能让全海和翠姑婚后幸福美满,还能借着喜事的喜气,为家里带来好运,说不定老爷8的病也能有所好转。”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过望。万温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忙道:“好,那就定在九月十六日,到时候一定要把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的,也好沾沾喜气。”
石淑贞也高兴地道:“太好了,九月十六日是个好日子,我这就去通知丁家,和他们商议婚事的具体事宜,也好早点准备起来。”
众人皆是欢声笑语,正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之前因恭玉和全海争执带来的沉重,也渐渐消散了。万全海站在一旁,看着众人高兴的模样,心里虽仍有几分怅然,却也多了几分期待,或许,成家之后,他真的能找到理想与家庭的平衡,既能为百姓谋福祉,也能好好照顾家里人。
小灵起身再次给众人行了礼,轻声道:“老爷子,各位长辈,既然婚期已经定下,那我就先回去了。全何还在温习功课呢。”
万温然点点头:“好,辛苦你了,小灵。”转身走出了正房。
众人又在正房里商议了一会儿婚事的具体事宜,然后才各自散去。石淑贞迫不及待地让人去通知丁家,商议婚事的细节,万恭存则忙着准备婚事所需的各种物品,家里上下,都开始为万全海的婚事忙碌起来,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万全海走出正房,站在庭院里,望着远处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九月十六日之后,他的人生将会迎来新的篇章,或许会有束缚,或许会有牵绊,但他始终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不会忘记那些百姓的苦难,他会在守护好家庭的同时,继续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
庭院里的紫藤依旧遒劲,淡紫色的花穗垂落如瀑,晚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万全海的肩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温暖而明亮,像是预示着未来的美好与希望。而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不仅是万全海人生的转折点,更是万家在这动荡世道里,对安稳与幸福的一份期盼,一份坚守。
自此,万家上下皆为九月十六日的婚事奔走筹备,青砖黛瓦的宅院里,每日都能听到忙碌的声响,喜气渐渐漫溢开来,冲淡了此前的阴霾与沉重。这也就回到了本书的第一章,万全海大婚了。
众人散去以后,管家大顺急急忙忙的从前院往二院跑来。现在是万恭存夫妇管家,大顺有事直接与共存两口子联系。
“大少爷,北平来信,是给全海大公子的,怎么办?”
万恭存和石淑贞想了想,还是把全海叫过来。
全海在父母眼前,急切的拆开信封。
表情由震惊转向愤怒,牙齿咬的咯咯响。
“土匪!土匪!刽子手……”
万全海声嘶力竭的悲号,惊呆了满院子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