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宗祠别院的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院角那株百年紫藤正盛,淡紫色的花穗垂落如瀑,却压不住空气中悄然升腾的紧绷。万温然坐在上房的梨花木圈椅里,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的冰裂纹,目光扫过面前站着的两人——二孙子万恭玉一身挺括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眉宇间带着国民党特派员特有的审慎;重孙子万全海则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伤疤,那是他在北平时工厂组织罢工被巡捕棍打的痕迹。
“全海,你说说,这‘共产主义’到底是要做什么?”万温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却没了往日对孙辈的温和。他将茶盏轻轻放在八仙桌上,瓷杯与桌面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万全海往前半步,腰杆挺得笔直:“太爷爷,共产主义就是让咱老百姓能吃饱饭、能有衣穿,让工厂的工人不再被资本家压榨,让地里的农民能有自己的田。就像去年李家坡的佃户老李家,交完地租连糠麸都不够吃,他儿子冻饿病死的时候,才六岁——这不是命苦,是这世道病了,共产主义就是来治这病的。”
话没说完,万恭玉便轻轻咳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全海,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国民政府正在推行土地改革,只是需要时间。你说的苦,是战乱留下的疮疤,不是制度的问题。倒是你们共产党,动辄搞罢工、闹暴动,把工厂搅得停了产,工人没了活计,难道就能吃饱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中央日报》,展开在桌上,“你看这上面写的,上个月上海纱厂罢工,最后是资本家关了厂,两百多工人流落街头,这就是你要的‘让工人有饭吃’?”
万全海的脸瞬间涨红,上前一步指着报纸:“叔,那是资本家故意刁难!他们宁愿关厂也不肯涨半分钱工资,工人每天干十四个小时,挣的钱连买红薯都不够!我们组织罢工,是要争取自己的权利,不是要毁了工厂!就像咱自家的绸缎庄,要是掌柜苛扣伙计工钱,太爷爷您难道会看着不管?”
“放肆!”万恭玉猛地拍了下桌子,茶盏里的茶水溅出几滴,“拿家里的绸缎庄和工厂比?简直胡闹!国民政府是国家机器,要维持社会秩序,你们这是在破坏秩序!去年北平学生游行,说是要‘反内战、反饥饿’,可你们知道吗?前线的士兵还在饿着肚子抵抗共军,后方却有人在街头闹事,这不是给国家添乱是什么?”
万全海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抵抗?叔,您说的抵抗,是国民党军队先对解放区发起进攻!老百姓早就不想打仗了,去年我去乡下送传单,老农拉着我的手说,再打下去,地里的苗都没人种了。您是国民党的特派员,可您见过河南灾区的流民吗?他们啃树皮、吃观音土,有的人家连孩子都卖了,这就是您说的‘维持秩序’?”
万温然皱着眉,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执:“恭玉,你先听全海把话说完。”他转向太孙子,语气缓和了些,“全海,太爷爷知道你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可共产党要推翻现有的政府,发动暴动,这要是真成了,咱万家这百年的家业,不就没了?”
“爷爷,家业重要,可老百姓的命更重要!”万全海的声音软了些,却依旧坚定,“咱万家的绸缎庄,前些年也雇过伙计,您待他们不薄,可别的商家呢?城东的张记布庄,伙计做错一点事就被打骂,年底连工钱都拿不全。共产党不是要毁了家业,是要让所有像张记伙计那样的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就像您常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和共产主义的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万恭玉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全海,你还是太年轻,被共产党的宣传骗了。他们说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你看看解放区,粮食都被充了公,老百姓连吃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国民政府虽然有不足,但在三民主义的指导下,迟早能实现天下大同。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别等到将来,后悔都晚了。”
“三民主义?”万全海反问,眼神里满是疑惑,“叔,您说的三民主义,是‘平均地权’‘节制资本’,可这些年,您见过哪个地主把地分给农民了?您见过哪个资本家节制过自己的欲望?去年咱县的王县长,借着抗战的名义搜刮民财,家里的金条堆了半间屋,这就是您要维护的‘三民主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民生说到制度,从乡村说到城市,声音渐渐拔高。万恭玉拿出自己在中央军校的毕业照,说自己是为了“救国救民”才加入国民党;万全海则掏出工人送他的粗布袜子,说这是老百姓对共产党的信任。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的光斑移到了墙上挂着的“忠孝传家”匾额上,那四个烫金大字,在争吵声中显得格外刺眼。
万温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叔侄,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道理归道理,日子是老百姓过出来的。恭玉,你在南京待得久,没见过乡下人的苦;全海,你在工厂待得久,没见过政府维持大局的难。”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万全海腕上的伤疤上,“但有一条,不管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要是不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就是没道理。”
院子里的紫藤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落下几片花瓣。万全海看着爷爷,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读《论语》的场景,那时爷爷说“仁者爱人”,如今他所追求的,不正是这份“爱人”的初心?万恭玉则望着墙上的匾额,想起自己加入国民党时的誓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可如今这“中华”,却在战火中支离破碎。
“爷爷,我知道您担心家业,可要是国家没了,家业又有什么用?”万全海的声音放柔了些,“就像抗战的时候,咱万家把绸缎庄的布匹都捐给了抗日军队,那时您说,国在,家就在。现在也是一样,只有让所有老百姓都有饭吃、有衣穿,国家才能安稳,咱万家的家业,才能真正传下去。”
万恭玉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中央日报》,上面的文字忽然变得模糊。他想起上个月去前线慰问,看到士兵们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行军,想起后方官员却在酒楼里花天酒地,那些他曾经坚信不疑的“道理”,第一次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夕阳渐渐沉到了宗祠的飞檐后面,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万温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炊烟:“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们都是万家的人,不管走哪条路,都要记得,别丢了‘良心’两个字。”
万全海和万恭玉同时应了一声,却都没有动。空气里的紧绷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有争论后的余温,有对未来的迷茫,更有血脉相连的牵绊。紫藤花的香气在暮色里愈发浓郁,仿佛要将这场刚刚开始的思想碰撞,悄悄藏进宗祠别院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