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全海跪在二堂客厅的床旁,鼻尖萦绕着老木家具混着草药的气味。他望着床榻上双目半阖的爷爷万良典,老人颧骨凸起,嘴唇泛着青灰,枯瘦的手搭在锦被外,指节处的褶皱里还嵌着些许未洗净的药渣——那是今早他亲自给爷爷擦身时没留意的细节。
“全海啊,”万良典的声音细若游丝,气若悬丝的模样让万全海心头发紧,“北平那边的差事要紧,你……你别因我误了大事。”话刚落音,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锦被随着身体的颤抖微微起伏。万全海连忙上前,轻轻拍着爷爷的背,眼眶泛红:“爷爷,您说什么呢,差事哪有您重要。我已经让大牛二虎陪我去县城发电报了,北平那边会理解的,我就在家好好陪您。”
大牛和二虎站在门口,一个攥着腰间的粗布腰带,一个脚尖蹭着门框,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他们是族里派来“保护”万全海的,说是保护,实则是怕他偷偷回北平。等万全海扶着万良典躺好,又掖了掖被角,才跟着两人出了门。
院门外的老槐树干瘪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万全海走在中间,大牛和二虎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快到村口时,万全海回头望了望二院的方向,那青砖灰瓦在绿树掩映下透着股肃穆,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当是自己担心爷爷的病情。
他刚走出百米远,二院堂屋里的景象就变了。万良典猛地睁开眼,哪还有半分奄奄一息的模样,眼神清亮得很。他迅速坐起身,动作麻利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正是龙小灵配的活络丹,往嘴里一送,就着床头温好的茶水咽了下去。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便伸了伸胳膊,扭了扭腰,之前那副偏瘫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和正常人没两样。
“爹,您这装病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万恭存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沏好的茶,递到万良典面前。万良典接过茶,喝了一口,笑着说:“还不是为了全海这小子。他要是真回了北平,那咱们万家在北平,怕是小命难保。说不定还殃及家族。”
说话间,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是家族里的人到了。老太爷万温然被下人搀扶着,慢慢走进堂屋,径直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里透着威严。万良典、万良策连忙起身让座,万恭存、石淑贞、龙小灵等人也陆续进了屋,各自找位置坐下。
堂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八仙桌上摆着刚切好的瓜果,却没人有心思吃。万恭存率先开口:“爷爷,各位长辈,咱们总不能一直让我爹叔装病吧。这次全海是留下来了,可下次呢?北平那边要是一再催促,他要是执意要走,咱们总不能次次都用装病这招拦着。”
石淑贞也点头附和:“恭存说得对。装病只能应付一时,不是长久之计。全海这孩子,性子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要是让他知道咱们骗他,依他的脾气,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咱们可就真的留不住他了。”
龙小灵坐在角落,手里把玩着自己配药的小银勺,轻声说道:“我这活络丹虽然能让爹暂时恢复如常,但总这么用也不是办法,对身体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而且,次数多了,难免会露出破绽,要是被全海发现,可就麻烦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提议派个人去北平,跟那边的人好好说说,让他们多宽限些日子;有人说不如跟全海坦白,告诉他家族的难处,让他留下来;还有人说干脆把他的行李藏起来,让他走不了。可这些提议,要么不切实际,要么风险太大,都被一一否决了。
就在大家争论不休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全海祖母李氏开口了。她坐在万温然旁边,手里拿着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依我看,这些法子都不行。派去北平的人,未必能说动那边的人;跟全海坦白,以他的性子,未必会答应;藏行李更是下下策,只会让他更反感。”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李氏,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李氏顿了顿,接着说道:“全海这孩子,孝顺、重情义,就是心还没定下来。他现在之所以一心想着回北平,是因为觉得家里没什么牵挂。咱们要是能给他谋划个合适人家的姑娘,让他成亲娶媳妇,有了家室,他自然就会把心放在家里,也就不用再担心他跑回北平了。”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琢磨着李氏的话。万温然微微点了点头,看向万良典:“你媳妇说得有道理。全海今年也二十有二了,确实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有了媳妇拴着,他也就踏实了。”
万良典一拍大腿,笑着说:“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招呢。有了家,全海就有了牵挂,到时候别说回北平了,就算让他走,他都舍不得走。”
万良策也附和道:“没错。咱们万家在这一带也是有声望的人家,想给全海说亲的人家肯定不少。咱们好好挑选挑选,找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姑娘,既能让全海满意,也能帮着打理家里的事,一举两得。”
石淑贞笑着说:“我看邻村张家的姑娘就不错。那姑娘长得清秀,手脚也勤快,家里条件虽然比不上咱们家,但也是本分人家,知根知底的。而且,我听说那姑娘性子温和,跟全海应该合得来。”
“张家姑娘是不错,但我觉得东头李家的姑娘更好。”万恭存接过话茬,“李家姑娘读过书,知书达理,跟全海有共同话题。全海在北平待过,见识广,要是找个没读过书的姑娘,两人怕是没什么话聊。”
龙小灵也插了一句:“我觉得性情最重要。全海性子直,得找个能包容他、理解他的姑娘。不管是张家姑娘还是李家姑娘,咱们都得先打听清楚她们的性情,不能只看外表和家境。”
大家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合适的姑娘,从邻村的张家、李家,说到新城的王家、赵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看好的人选,争论得不亦乐乎。万温然坐在上首,看着大家热烈讨论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大家说的都有道理。这件事就交给良典和你媳妇去办,你们俩多费心,好好打听打听,挑选几个合适的姑娘,到时候再让全海看看,争取尽快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万良典和李氏连忙点头应下:“爹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办,尽快给全海找个好媳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万全海回来了。万良典连忙躺回床上,拉过锦被盖好,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其他人也迅速调整好表情,装作刚刚还在担忧万良典病情的样子。
万全海走进堂屋,看到大家都在,心里有些疑惑:“各位长辈,你们怎么都在这儿?是爷爷的病情有什么变化吗?”
万温然咳嗽了一声,说道:“全海啊,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爷爷。你刚走,我们就放心不下,过来瞧瞧。你爷爷的病情还算稳定,你也别太担心了。对了,电报发出去了吗?北平那边怎么说?”
万全海走到床榻边,握住万良典的手,说道:“电报发出去了,北平那边说让我安心在家照顾爷爷,等爷爷病情好转了再回去。爷爷,您放心,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万良典虚弱地笑了笑,拉着万全海的手,轻声说道:“好孩子,委屈你了。不过,你也别一直守着我,要是有合适的姑娘,也该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单着。”
万全海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会突然说起这件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爷爷,我现在只想好好照顾您,成亲的事以后再说吧。”
李氏连忙说道:“全海啊,你爷爷说得对。成家立业,成家是排在前面的。你现在有了家室,我们也能放心些。我和你爷爷已经帮你打听了几个合适的姑娘,都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好姑娘,等你有空了,就去看看,说不定就能遇到合心意的。”
万全海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床榻上虚弱的爷爷,心里一阵暖流。他以为大家是真的关心他的终身大事,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大家为了留住他而谋划的计谋。他点了点头,说道:“好,那就听爷爷和祖母的,等爷爷病情好转了,我就去看看。”
万良典和李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的笑容。他们知道,留住万全海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只要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万全海就会彻底留在家里,万家的未来也就有了保障。
堂屋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大家又聊了些家常,便陆续离开了。万全海留在堂屋里,继续守着万良典。他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看着爷爷虚弱的模样,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爷爷,等爷爷病情好转了,再考虑成亲的事。可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给爷爷倒茶水的时候,床榻上的万良典,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芒。二院堂屋的计谋,才刚刚开始。
万家寨的风,悄悄漫过村口那道青石板桥,把“万全海要招亲”的消息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先是族里的远房亲戚揣着自家姑娘的庚帖上门,后是邻村的乡绅托着媒人来说和,二院堂屋的八仙桌上,没几日就堆起了厚厚一摞红封,里头装着各家姑娘的生辰八字和模样性情的细描。
万良典躺在床上装病,耳朵却支棱着听门外动静,李氏一进门,他就憋不住问:“怎么样?今天来提亲的,有合眼缘的没?”李氏把手里的帕子往炕沿一搭,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笑着说:“来了三家,不是姑娘年纪太小,就是性子太娇,跟全海不搭。不过刚才表姑来了,提了丁家峪的丁翠姑,倒真是个好苗子。”
“丁翠姑?是丁举人的孙女?”万良典眼睛一亮,一下子坐起身,忘了自己还“瘫”着,又赶紧慢慢躺下,“那可是大户人家,丁举人当年放过两任县令,家底殷实,规矩也正,翠姑这姑娘我有印象,前几年赶庙会见过一回,眉眼周正,站在她奶奶身边,安安静静的,却不怯场,是个有分寸的。”
李氏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红纸,递到万良典手里:“这是表姑带来的庚帖,你瞧瞧。翠姑今年十六,比全海小四岁,在家跟着她娘学管家,里里外外的事都能拿得起来,还跟着她爷爷读过几本书,能识文断字,跟全海正好配得上。”
万良典捏着庚帖,指尖摩挲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主意,却还是没松口:“先别急着定,跟老太爷和良策恭存淑贞他们说说,咱们再合计合计。全海这孩子心细,要是知道咱们选的人家不靠谱,怕是要生疑。”
隔天一早,家族的人又聚到了二院堂屋。万良策拿着丁翠姑的庚帖,念得抑扬顿挫:“丁氏翠姑,年方二八父丁承业,经营粮行三座,母张氏,善针织;祖父丁启元,同治年间举人,曾任山东汶上、历城两县县令,致仕后归乡办学……”
话还没说完,万恭存就拍了桌子:“这条件,没的说!丁家在丁家峪是头一份的人家,粮行、布庄都有,家底厚不说,丁举人办学堂,教出不少好学生,名声在外。全海娶了翠姑,不光是有了好媳妇,咱们万家跟丁家结了亲,往后在这一带做事,也更方便。”
石淑贞也跟着点头:“我昨儿托人去丁家峪打听了,翠姑这姑娘是真不错。前阵子丁家粮行给村里的穷苦人放粮,都是翠姑带着丫鬟去的,称粮、算账,一点不含糊,对人也和气,没一点大户小姐的架子。全海性子直,就需要个心细、和气的媳妇,两人准能过得好。”
龙小灵坐在边上,手里转着银勺,轻声补充:“我也听说了,丁翠姑还懂些草药知识,跟着她祖母学过调理身子的方子,她要是嫁过来,说不定还能帮着打掩护,比外人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一个不夸丁翠姑的。老太爷万温然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着太师椅的扶手,沉吟了片刻:“丁家的家世、翠姑的性情,都配得上全海。不过这事不能咱们说了算,得让全海自己愿意。你们谁去跟他说?”
李氏接过话:“我去说吧。全海孝顺,听我的话。我就说这是我跟他爷爷挑了许久的姑娘,家世清白,性子也好,让他抽个空,去丁家峪看看,就当是去走亲戚,顺道瞧瞧。”
当天下午,李氏就拉着万全海坐在炕边,絮絮叨叨说起了丁翠姑。万全海一开始还推脱,说要守着爷爷,可架不住李氏把翠姑夸得样样都好,又说“就去看看,不喜欢咱们再找”,他终是点了头:“那行,等明天我去镇上给爷爷抓药,顺道去丁家峪看看。”
李氏赶紧把消息告诉了万良典,两人偷偷乐了半天。万良典又叮嘱:“你让大牛跟着他去,别让他半路跑了,也让大牛帮着瞧瞧,翠姑是不是真像传言里那么好。”
第二天一早,万全海背着药筐,带着大牛往丁家峪去。路上,大牛忍不住问:“少爷,你真打算相看姑娘啊?要是看上了,是不是就不回北平了?”万全海瞪了他一眼:“
“就是娶了媳妇我也得回北平,那边有我的追求,年轻人就得有所追求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