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林里只剩下三个人陡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其中两道源于伤痛与失血,另一道则纯粹源于震惊。
郁浮狸花了足足三秒钟来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组织?叛变?镇压?漏网之鱼?找到学院?
每一个词都和他认知中那个充斥着贵族礼仪、成绩排名、和隐晦校园霸凌的圣罗兰皇家学院格格不入。
这感觉就象正看着一部校园青春片,画面突然切进枪战追车和秘密特工,导演连声招呼都没打。
“……什么组织?”郁浮狸的声音干涩,他一边问,手下包扎的动作却没停,甚至更快了些,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对纭白伤口的紧急处理。
不管频道怎么切,眼前这个学生正在流血是事实。
纭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有瞬间的尤豫,但腰间伤口传来的剧痛和远处可能存在的威胁让他摒弃了某些顾虑,言简意赅:“墨。”
他报出一个名字,目光却警剔地扫视着他们来时的坡顶方向,以及更幽深的森林“他们擅长追踪和暗杀。刚才的枪声就是冲我来的,你们坠马滚下来的动静太大,恐怕已经暴露了位置。”
墨?
郁浮狸脑中却飞速检索。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原着小说里似乎也未曾明确提及。小说中对纭白的背景描述极其隐晦,只一笔带过地提过他出身于某个古老而神秘的地下组织,且是其中的少主。
再联想到之前那次在酒吧中,纭白身边那个沉默强悍,被称作墨一的手下……
一个推测闪电般划过脑海。
该不会……这个所谓的墨,就是纭白的组织?
墨一是代号,那么墨便是所属。
萧迟靠坐在树根,脸色在失血和低温下愈发苍白,但那双深黑的眸子却锐利如刀,瞬间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刚才那声惊马的枪响,不是流弹或意外狩猎,是追杀你的人开的?他们现在很可能就在这附近搜寻我们?”
“是。”纭白肯定道,抓住郁浮狸骼膊的手又紧了几分,指尖冰凉,“老师,我们必须立刻转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郁浮狸终于将纭白的伤口包扎完毕,他直起身,快速抹了一把脸上沾的雪沫,目光扫过两个伤员——一个腿骨可能骨裂,几乎无法行走;一个腰腹中枪,失血严重,行动力大打折扣。
自己虽然只有些擦伤,但要带着这样两个累赘,在积雪及踝,方向不明的密林里躲避可能携带武器的专业追杀者……
这难度简直地狱级。
“你身上有通信工具吗?能联系学院或外界吗?”郁浮狸问纭白,这是最直接的希望。
纭白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一声:“丢了。就算在,这片林区有特殊干扰,普通信号也传不出去。”
郁浮狸心沉了沉。
他又看向萧迟。
萧迟摇了摇头。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听着,”郁浮狸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做出决断,“我们现在的位置确实不安全。但盲目移动,留下血迹和痕迹,同样危险。萧迟的腿需要固定才能勉强移动。纭白,你还有多少体力?能自己走一段吗?”
纭白咬牙:“能。”
“好。”郁浮狸不再尤豫,他迅速从周围折断几根相对笔直的松枝,用从萧迟衬衫上割下的布条和捡来的柔韧藤蔓,以最快速度为萧迟肿胀的左腿做了一个简陋但牢固的临时固定夹板。
“忍着点。”他对萧迟说,手上动作干脆利落,不顾对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固定好萧迟的腿,郁浮狸又将那件沾满泥雪,但好歹能挡风的外套重新披在萧迟身上,然后看向纭白:“你扶着他另一边,尽量减少他伤腿的承重。我开路,找相对好走和容易隐蔽的路线。记住,尽量踩在岩石或厚雪上,减少脚印痕迹,避开低垂的,容易碰断的枝条。”
他此刻的指令清淅果断,褪去了平日里温和教师的表象,萧迟和纭白都愣了一下,但谁都没有提出异议。
郁浮狸站起身,从雪地里捡起纭白的匕首,擦净血迹,反握在手中。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定了定神。
他又快速扫视四周,根据树冠疏密,苔藓生长方向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选择了与坡顶和可能传来枪声方向相反,且林木似乎更茂密的一侧。
“走。”
他低声下令,率先踏入没膝的积雪中,用匕首小心地拨开挡路的低矮枝桠,尽可能选择积雪厚实、下方有岩石或落叶层的地方落脚。
纭白咬牙撑起身体,将萧迟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未受伤的肩膀上。
萧迟也配合地用另一只手拄着一根粗树枝作为拐杖,三人以一种极其艰难而缓慢的速度,开始向密林深处挪动。
冰冷的雪花不断飘落,试图掩盖他们留下的痕迹。但郁浮狸知道,在真正的追踪者眼里,这些痕迹或许如同白纸黑字般明显。
他们能躲多久?
追杀者到底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纭白口中的墨组织,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波及到学院?
无数疑问在郁浮狸脑中盘旋,但他此刻没有精力去细想。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不放过林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或动静。
“你暑假不是已经处理干净了吗?”萧迟忍着腿上载来的阵阵剧痛,压低声音问道:“怎么还会闹到学院里来?”
作为纭白那晦暗背景的极少数知情者之一,萧迟清楚暑假期间那场发生的血腥清理。
按常理,所有不稳定的因素都该在那时被彻底铲除,纭白的位置和墨组织的内部秩序都应已恢复稳固。
纭白架着萧迟,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腰间的包扎又在渗血。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的郁浮狸,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老头子在搞鬼。”
郁浮狸在前方开路,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虽然细节不明,但也能推断出发生了什么。
郁浮狸脑中各种线索碎片开始碰撞拼接——暑假、酒吧、看起来不会去酒吧的纭白、自己仓皇逃跑、之后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直至开学后纭白才现身学院……
所以,那晚酒吧的偶遇,极有可能正是纭白在处理清理事务的间隙,或是任务的一部分?
自己纯粹是倒楣撞上了枪口,还因为某种原因(大概是他这张脸或者当时的状态?)被这位少主莫明其妙地误认为了另外一个人。
他当时吓得连滚带爬,之后好些天都疑神疑鬼,生怕被纭白找上门。
结果虚惊一场,纭白再出现之后已经是开学好久了。
现在看来,哪里是没有找上门,那是人家正忙着处理生死攸关的内部叛乱,没空理会他,中间那段对他而言的平静时光,恐怕正是纭白在血腥镇压和扫尾!
理清了前因后果,郁浮狸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咙。
but——!
这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啊?!!
他只是一个想过平静校园生活的普通老师,至少表面上是!
为什么莫明其妙被扔进神秘组织的叛变追杀剧本里?!还附赠冰天雪地,重伤员x2的豪华求生套餐?!
老天爷切频道的时候,是不是压根没看用户订阅列表?!强买强卖也没这么玩的!
郁浮狸内心疯狂咆哮,脚下却一步未停,反而更加谨慎地选择着路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雪堆与树影。
吐槽归吐槽,骂街归骂街。
命只有一条。
不管这破事有多离谱,有多冤,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唯一选项就是:带着这两个麻烦精,活下去。
他握紧匕首,刃锋割开前方垂落的,挂满冰凌的枯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