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郁浮狸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潜进萧迟的房间,跳上那张整齐的床,开始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勾扯床单时,脑海里的系统终于出了声。
【宿主,你何必非要和他对着干?】
郁浮狸没停,低头将已经勾出线的布料咬在齿间,狠狠的扯开一个口子。
他过了片刻才回系统:“这不是照你的意思办么?让他厌烦我,把我扔出去。”
【宿主,我不是这个意思。】系统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无奈的调子,【你知道我在指什么。】
若是先前郁浮狸拆家折腾,还只是为了惹萧迟生厌,好离开这所别馆。
那么现在,他爪下这刻意而凶狠的撕扯,的确添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着实是有些个人恩怨在里面。
郁浮狸撕完床单,不紧不慢地将那些布条用嘴拢到一起,团成一个松散的球。
他端详了这团成果两秒,忽然用后腿猛地一蹬。
布球骨碌碌滚出去,精准地钻进了桌底。
他尾巴开心的摇了起来,象是完成了一次满意的射门,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我没生气啊,怎么可能生气,更不会生这种人渣的气。”
【……】
系统看着他又转向枕头,利齿陷进柔软的布料里,一时沉默。
这哪里像没生气。
分明是气疯了。
系统确实不明白郁浮狸为何如此。明明先前虽也折腾,却不似眼下这般,情绪用事。
但数据分析清淅地提示它,此刻绝非询问的时机。
于是它选择了静默,只是注视着。
郁浮狸对着那只蓬松的羽毛枕又咬了几口,齿尖深陷,随即猛地一扯,刺啦一声裂帛之声,枕头应声破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但他似乎仍不解气,转而叼住破损的布料边缘,狠狠甩动头颅,左右用力撕扯!
刹那间,洁白的绒羽从裂口汹涌而出,被剧烈的动作抛向半空,纷纷扬扬,簌簌地落满了床与地板,好似下了一场羽毛雪。
郁浮狸发泄一通后,看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房间,回到了自己的小窝。
待他情绪似乎平复了些,系统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宿主为什么会生气呢?萧迟的家世与经历,奠定了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其他f4也一样。这是世界的基底设置。】
郁浮狸并没有感到开心。
他将自己整个蜷进柔软的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他的出身和过往塑造了他,这不假。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轻篾他人,随意践踏旁人的尊严。”
【可这只是一个被书写出来的世界,宿主。】系统的声音平稳而理性,【您似乎有些投入过深了。】
郁浮狸明显愣了一下,沉默片刻,他轻轻开口,语调却异常认真:“或许在你看来,这里只是一段虚构的文本。但对我而言,从我踏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当我双脚切实踩在这片土地上,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呼吸到带着花香的空气,看见每一株草木的生长,遇见每一个会哭会笑的人……并从这一切之中,获得了真切的情感波动时,它于我,就是真实存在的。”
系统似乎理解了什么。
郁浮狸是真心将这个世界当作真实来感受的,可矛盾在于,他并不属于这里。
他所携带的认知与准则,如同透明的壁垒,将他与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悄然隔开。
就象一个自幼在故土成长的人,某日不得不远走他乡。眼前的一切风俗情理皆与记忆中的底色不同,他并非不能看见,却始终难以真正融入其中。
郁浮狸执拗地用自己的准则行走于这个世界,而这认知的错位,如同逆流而行,只会让他不断碰壁,处处感到窒息和痛苦。
【宿主,】系统的声音被调节至它能模拟出的最温和的频率,【完成任务,我们就能回家了。】
郁浮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算是回应。
“而且,”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丝冷然的洞悉,“存在这种天龙人的世界,又不是没有先例,你知道最后结局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一个新国家成立了。”
郁浮狸从鼻腔里哼出两声短促的气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认真:“要我说,就该把那些所谓的天龙人和趴在人民身上的蛀虫,一个个抓起来,统统清算!坚定走社会主义道路才是正道!”
他说得过于真心实意,以至于系统都罕见地停顿了一下,才缓缓接话,电辅音里透出几分货真价实的讶异:【原来宿主你是认真的?真的想当社会主义接班人?】
“不然呢?”郁浮狸反问道。
考公固然是一条能让他端上铁饭碗,不必再去动物园扮演北极狐的稳妥出路,但他为此埋头苦读了整整十年。
若非内心深处真正认同那些理想与信念,谁会对着那些厚重艰涩,足以催眠的典籍,硬生生啃上十个春秋?
至于进入这个小世界后显得有些放飞自我?
拜托,他本质上仍是只狐狸。
就算成了精,开了智,骨子里仍保留着属于山野生灵的那份不羁。更何况,人性深处本就藏着诸多幽微的复杂。
整整十年规行矩步,心无旁骛,如今换了个天地,还不许他将那点被压抑的野性稍微释放一下么?
郁浮狸说完那通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于激进了,他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尾巴蓬松的绒毛里。
【……】系统这次的沉默似乎更长了些,接着继续道:【宿主的信念感,确实超出了初始评估。不过,在当前世界参数下,你所说的道路实现概率,无限趋近于零。本世界的经济基础、上层建筑、权力结构……】
“打住打住。”郁浮狸有些不耐烦地用后爪挠了挠耳朵,“我知道概率低,近乎不可能。但对的事情,难道因为难,就不去想了,甚至不能说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学了十年,学的不只是怎么考试,更是那套逻辑,那个理想。它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就算我现在是只狐狸,在一个……在一个你们看来虚假的,由所谓设置主宰的世界里,我也没法假装自己不知道对错,没法对那些明晃晃的错视而不见。这跟能不能做到,是两回事。”
系统似乎在进行高速运算,过了几秒:【情感与道德逻辑,有时会与任务效率及宿主自身安全产生冲突。根据推演,你目前的行为模式与言论倾向,有73的概率会提前引动内核剧情人物的极端负面反应,增加任务风险。】
“所以呢?”郁浮狸的尾巴尖绷直了一瞬,又缓缓放松,“就因为怕风险,就得把自己变成另一个样子,去迎合那些我看不惯的东西?系统,那我这十年,还有现在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考公,还是为了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什么东西,好去适应一个我压根不认同的世界?”
这问题有些绕,甚至有些哲学意味了。
系统再次陷入了沉默。
郁浮狸见他半晌都不出声也就不管它。
……
别馆外。
两辆豪车驶入,似乎是有客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