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迟对他那些拆家搞破坏的行径无动于衷,却因为一个外人赋予他的,微不足道的昵称,如此雷厉风行地驱逐了对方?
郁浮狸心里说不清是惊愕,还是更深的不安。
所有物……
这个词如同带着回音,在他耳内嗡嗡作响。
原来,萧迟并非不在意,他只是将在意的范围划得如此狭隘而绝对,只有他定义的冒犯才算冒犯,只有他允许的亲近才算亲近。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牢牢钉在某种界限内的窒息感包裹了他。
之前他上蹿下跳想要激怒对方,象是对着一堵无边无际的墙拳打脚踢。
而现在,他忽然清淅地看到了这堵墙的轮廓,冰冷而坚硬,上面只刻着一个人的名字:萧迟。
他不是自由的捣乱者,他只是萧迟纵容或许根本是无视范围内,一个被圈定了行为界限的。
所有物。
郁浮狸慢慢走回客厅。
阳光正好,洒在那张被他抓花后又换了崭新的沙发上,光洁如初,不留丝毫痕迹。
一切混乱都会被迅速抹平,一切不合规矩的存在都会被清除,只留下萧迟认可的秩序。
目中无人的高傲。
萧迟恐怕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甚至连宠物这一标准都没有达到。
他只是习惯性的将他所感兴趣的东西都纳入自己的所有物中,至于所有物的想法?
那对他不重要。
他跳上沙发,将自己团进阳光最盛的那一处,雪白的毛发被晒得暖洋洋的,心里却有点发冷。
【系统。】他在心里默唤。
【宿主请讲。】系统的电辅音准时响起。
郁浮狸沉默了很久,琉璃似的眼瞳望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第一次对自己的任务产生了某种动摇。
贵族学院f4都是这样的吗?
【百分之十的异常量据……】他喃喃,尾巴尖无精打采地垂在沙发边缘,【你之前说,拆家对百分之九十的人类有效……那对于所有物这个范畴,你的数据库里,有成功率数据吗?】
系统正在数据检索中,过了几秒才回答:【检索中。涉及深度情感绑定及物权概念的行为分析模型,数据不足,无法提供可靠成功率预测。】
情感绑定?郁浮狸嗤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前爪。
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会有情感这种东西?
但物权,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接下来的半天,郁浮狸异常安静。
他没有再试图破坏任何东西,只是或趴或卧,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暗暗追随着萧迟的身影。
萧迟似乎并未察觉狐狸的异常,或者说,他看到了,但并不在意。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事务,用餐,偶尔路过时,目光会掠过郁浮狸所在的位置,短暂停留,却不再有伸手触碰的动作。
那种自然而然的抚摸,仿佛随着女佣的离开,也一同被收敛了起来。
直到傍晚。
萧迟难得没有在书房久留,早早回了卧室。
郁浮狸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蹲在卧室门外厚重的埃及棉地毯上,竖起耳朵。
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是浴室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门打开,萧迟穿着深色丝质睡袍走了出来,发梢还带着湿气。
他走到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一本硬壳书,就着旁边的阅读灯看了起来。
暖黄的光线柔和了他过于锋利的轮廓,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淅的锁骨线条。
这一刻的他,退去了白日里冰冷的距离感,显出一种居家的近乎慵懒的随意。
郁浮狸通过虚掩的门缝看着,爪子抠着地毯上的织纹。
忽然,萧迟翻书的动作顿住了。他象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门缝外那双在昏暗中隐隐发亮的异色眼瞳。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只是静静看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了书,对着门外的方向,很随意地开口:
“过来。”
郁浮狸僵在门外,异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了一瞬。
过去?以什么身份?
一个被宣告了所有权的宠物?
还是别的什么?
白天听到的那些话又在脑海里翻腾起来。
他突然就起了点逆反心理。
过去?以什么姿态过去?
是摇着尾巴,顺从地走进那个宣告了他所有权的设置里,象一件被召唤的摆设,一头被绳索牵引的宠物?
他是郁浮狸。
是天地间修炼成精,有自己的喜怒与骄傲的狐,不是谁可以随手划定归属,随意呼来喝去的所有物。
这种不尊重人的富n代不配命令他!
那点被抚摸后残馀的温顺假象瞬间冰消瓦解。
异色眼瞳中闪过清淅的不驯,他盯着萧迟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理所当然的侧影,忽然觉得那原本带着温柔的暖黄的光晕也透着压力。
于是,在萧迟目光再次落回书页,仿佛笃定他会服从的下一秒——
郁浮狸果断地,近乎倔强地扭开了头。
他不再看那片令人窒息的温暖,四爪稳稳抓地,毫不留恋地转身。
蓬松的尾巴转了个弯,脚步轻盈却坚决,踏着走廊冰凉光滑的地面,迅速没入门外更深沉的昏暗之中。
呵,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尊重人,再来和本狐说话吧!
自那晚起,别馆内便弥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最显著的迹象,是那只从前总爱挨挨蹭蹭,嘤咛作态的白狐狸,忽然端起了架子。
准确来说,是单单对萧迟端起了架子。
遇见旁人,他或许还懒洋洋地掀一掀眼皮,可一旦萧迟出现,那蓬松的尾巴尖便倨傲地扬起,琉璃似的眼珠淡淡一瞥,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仿佛眼前只是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连每日送到眼前的顶级肉脯,他都吃得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挑剔的审视,全然没了往日迫不及待的憨态。
而萧迟这边,似乎也撤去了那层无形的纵容。狐狸的吃穿用度一切照旧,精细昂贵,不曾短缺半分。
可当郁浮狸某日心头火起,再次于客厅地毯上留下几道新鲜的抓痕时,萧迟路过,脚步未停,只对垂手恭立的管家丢下一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竖着耳朵的狐狸听清:
“记下损失。从他的用度里折。”
没有训斥,没有阻拦,甚至连眼神都未多给一个。
这种公事公办近乎漠然的处理方式,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狐和人感到一种凉飕飕的寒意。
宅邸里的佣人们悄悄交换着眼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虽无人敢议论,但一种心照不宣的认知在沉默中蔓延开来——
狐狸和萧少爷,这是闹别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