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浮狸手里摇着雪克壶,自己也跟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晃动。
吧台上已经空了五六个杯子,虽说这些都是给面前围着的男女喝的,但其中不少都进了他的肚子。
眼前的世界开始像浸了水的油画,色彩微微晕染、旋转,灯光拖拽出迷离的光斑。
他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面具上投下小片阴影。
不过……问题不大。
狐狐他呀,别的不敢说,喝酒这门祖传手艺可是点满了的。
这点量,顶多算个热身。
意识象是浮在温暖的云层上,轻飘飘的,但指尖依旧稳得很,倒酒时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他甚至觉得这种微醺的状态刚刚好,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柔光滤镜,连空气里浮动的喧嚣都变成了悦耳的背景音。
他惬意地眯了眯眼,顺手又给自己混了小半杯,仰头喝下,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轻叹。
酒蒙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狐、狐狸先生……能……能请您调一杯酒吗?”
一个戴着银色蝴蝶面具的女生不知何时挪到了吧台边,声音细得象蚊子哼哼,通过面具也能看到她耳根泛起的红晕。
她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眼神想看又不敢直视郁浮狸。
郁浮狸的目光掠过她,落在不远处卡座里几个同样戴着面具正拼命朝这边挥手示意,做出加油动作的年轻女孩身上。
他心下了然,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啊,原来是只被同伴推出来,鼓起勇气试探的小蝴蝶呀。
“当然可以,”他放轻了声音,尾音带着酒意微醺的柔和,手中的调酒壶却没有停,“有什么偏好的口味吗?甜一点,还是……烈一点?”
他一边询问,一边随手从冰桶里夹起新的冰块。
动作流畅自如,仿佛完全不受酒精影响,那份游刃有馀的从容,反而让面前的小蝴蝶更加紧张又雀跃,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什么样的都可以!”话音刚落,似乎又觉得这样太过敷衍,她急忙补充,声音因急切而略微提高,“只要……只要是您调的,我都可以!”
话音未落,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和低低的揶揄口哨。
显然,不止她的朋友们在关注这边。
小蝴蝶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面具下的脸庞滚烫。
她几乎是第一次踏足这种场所,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脚尖不自觉地转向,几乎想立刻逃走。
就在这时,郁浮狸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通过面具,低低的,并不带嘲弄,反而象一阵温和的风。
他抬起眼,隔着吧台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动作未停,依旧行云流水地摆弄着手中的器具。
“明白了。”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安抚,“那就……给你一杯初蝶吧。”
这个酒名仿佛一道小小的魔法,瞬间抚平了小蝴蝶大部分的慌乱和羞窘。
她轻轻“恩”了一声,手指慢慢松开了紧攥的裙摆,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双正在为她创造一杯专属饮品的手。
郁浮狸轻轻颔首,并未多言,指尖却已灵巧地动了起来。
他并未去看身后琳琅满目的酒架,左手仿佛生了眼睛般向后一探,精准地握住了两个细长的瓶颈。
一瓶是透亮如山泉的伏特加,另一瓶则是泛着淡金色泽的接骨木花利口酒。
右手同时捻起吧台上预先备好的青柠,在指尖娴熟地滚动两下,刀光微闪,便已利落地切下两片薄如蝉翼的青柠片,其中一片被他轻轻置于一旁的高脚香槟杯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刻意,甚至连吧台后真正的调酒师都暂时停下了擦拭杯子的动作,颇有兴致地抱臂旁观。
郁浮狸将冰块倒入不锈钢摇酒壶,清脆的碰撞声如同序曲。
他先注入清冽的伏特加,接着是泛着花蜜清香的利口酒,最后挤入少许新鲜青柠汁。
猩红的狐狸面具下,他的唇角似乎弯了弯,又添加了一小勺酒吧自制的添加了少许紫罗兰糖浆的蜂蜜糖浆。
“叮、叮、叮——”
他合上摇酒壶,手腕陡然发力。
银色的壶身在他指间和掌中翻飞,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周围的喧闹似乎都为这炫技般的手法安静了一瞬,更多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摇了约莫十秒,他猛地停住,将摇酒壶稳稳顿在吧台垫上。
他掀开摇酒壶的壶盖,却并未立刻倾倒。
那双在迷离灯光下更显修长的手将银壶轻轻搁置一旁,随即转向那位戴着蝴蝶面具的女生,上半身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幅度微倾,如同旧式戏剧中邀请舞伴的绅士,优雅地向前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
小蝴蝶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
她只是想来要一杯酒,完全不明白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
然而,周围人群的起哄声却骤然高涨,几乎压过了附近舞池的鼓点。
“哇哦——!”
“来了来了!经典环节!”
“小蝴蝶,伸手呀!”
有经验的人立刻认出了这个暗示。
在调酒师完成调酒后,通常会用一个精致的金属吧勺轻点酒液,然后点在自己的手背上品尝滋味。
但在某些更为大胆,充满暗示的场合,这动作会变成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将一滴冰凉的酒液,点在对方的手背,再以吻手礼的姿态,用唇舌去承接那滴混合了酒精与体温的液体。
这是一种将品尝与触碰,礼仪与挑逗模糊边界的游戏,讲究的就是那份克制之下的暗流涌动。
郁浮狸维持着伸手的姿势,面具下的目光带着一丝等待的耐心,和些许玩味的鼓励。
小蝴蝶在同伴更加激烈的怂恿和周围灼热的视线下,脸颊滚烫。
终于迟疑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微微颤斗的手,轻轻放在了郁浮狸的掌心。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指尖。
另一只手则拿起吧勺,从摇酒壶中舀起极小的一勺淡紫色的酒液。
那液体在勺中微微晃动,映着破碎的灯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手腕稳定地移动,将那滴冰凉清透的初蝶,轻轻点在了她白淅的手背中央。
然后,郁浮狸握着那只微凉的手,自然而然地微微俯身,闭着眼,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唇轻轻落向了那滴晶莹酒液所在的手背——
嗯?
舌尖预期的冰凉甜香并未传来,触感似乎也有些过于平滑了?
而且,酒液蒸发的凉意呢?
周围震耳欲聋的起哄和音乐声,不知何时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偶尔还掺杂着几声抽气。
郁浮狸困惑地睁开眼,带着酒意的迷朦视野缓缓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女孩纤细的手腕和羞怯的蝴蝶面具,而是一片是黑色衣料袖口。
他的嘴唇,正贴在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显然是属于一名男性的手背上。
那只手稳稳定在那里,任由他亲吻,没有丝毫闪避或颤斗。
郁浮狸的醉意瞬间被这诡异的触感和寂静惊醒了大半。
他顺着那袖口向上看去,修长的手指,线条利落的手腕,再往上……
一张毫无表情的,冰冷的银白面具,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面具之后的眼睛,仿佛深潭,将他带着错愕与残留慵懒的倒影,牢牢锁在其中。
四周的灯光、人群、音乐,都仿佛在这一刻褪色、拉远,只剩下吧台内外这不足一尺的距离间,近乎凝滞的空气。
那只被他误吻的手,还稳稳地停在他唇边,没有收回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