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紧如织,鹅毛般要把肮脏世道强行刷白。
御史台朱门紧闭,风灯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昏黄光晕下,台阶前跪着一道笔直身影。
李修玄未撑伞,素衣浸透雪水,紧贴脊背,显出单薄如刃的骨线。他未抖,脊梁未弯分毫。
慕晚晴站在街角面摊棚下,手捧冷掉的红薯,看这场名为请罪实为逼宫的大戏。
不得不承认,李修玄是顶级的公关天才。
半时辰前,他将那张调拨单原本双手呈交御史大夫。
未否认,未痛哭求饶只一句:“钱,本王截了。但未入私囊,全换作安插突厥王庭的一百零八枚暗桩。抚恤是恩,边防是国。今夜,本王用一百零八条潜伏者的命,向父皇换这笔未发之银。”
此招,乃道德绑架的究极进化电车难题。
你要几十万两的程序正义,还是要大唐边境十年安稳?
御史台不敢开门,开则寒边军心,不开则默认皇权践踏法度。
“真狠。”
慕晚晴咬了口冷硬红薯,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堵于喉间。
他不仅对自己狠,对她也狠。
知她放证据是为逼他面对良知,他反手将这良知置于天平,与国家大义称重。
既你要玩宏大叙事,她便陪你玩接地气。
她拍去手上碎屑,转身没入风雪。
“阿福,挂牌。”
次日天明,西市最显眼处。
洗心斋悄无声息开张,无鞭炮无舞狮,唯门口竖半旧门板,狂草书两行:
“心有愧者,焚香一柱。”
“银货两讫,罪不在此。”
铺内只售一种黑色盘香,慕晚晴起名负罪香。
货架上香分门别类标贴:欺君、贪墨、背信、不孝、妄念……
每款十两银,附黄纸一张。
购者可匿名纸上书罪,投门口青铜巨鼎焚烧。
而那十两银,当众投入旁侧琉璃透明柜,柜上标:“老兵抚恤”。
此谓“赎罪众筹”。
慕晚晴懂人性。
长安权贵缺钱否?否。
他们缺的,是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继续作恶的心理安慰剂。
“这便是你说的反击?”
崔琰挤进店时,脸色如吞苍蝇。他看着琉璃柜中迅速堆积的银锭,与那些裹兜帽,买香后匆匆投纸的背影,声音发颤:“慕晚晴,你这是将律法道德当生意做!你在卖免罪符!”
“崔少卿,慎言。”
慕晚晴坐柜台后,慢条斯理挑香炉灰,“律法审判肉身,我这铺子,审判灵魂。”
她指角落那里,缺腿老兵张五正带兄弟核对入柜银两。他们不懂大道理,只知这几箱沉甸甸银子,能让边关阵亡兄弟的家小,过个不必乞讨的年。
“比起李修玄那种,为大义牺牲小民的高谈阔论,她这用罪人钱养义士的铜臭味,闻着更香些。”
崔琰顺她手指看去。
恰此时,一穿吏部绿袍的小吏满头大汗挤入,颤巍巍排出二十两,抓起两盒“贪墨香”,黄纸疾书数字,逃命般投进火鼎。
火光一闪,小吏脸上惊恐似真消散几分,背脊都挺直了。
崔琰张口欲言,斥责卡于喉间。
他看懂了。
李修玄在御史台前跪的是皇权。而她在此,用一枚枚铜板,重构民间对“罪”与“罚”的定义权。
当赎罪可购,朝廷那套威严审判体系,便无形消解。
“掌柜的。”
阿福神色古怪凑近,手捧锦盒,“外头有人送此物。说要买最贵那款。”
锦盒启,内一锭刺眼官银,底座刻皇子府标记。
随银附素白信笺。
字迹苍劲透疯劲,又藏几不可察的萧索:
“若罪可赎,我愿焚尽余生。”
店内嘈杂声,人皆认此字迹,皆猜得买主是谁。
李修玄尚跪御史台前,但他的人,来她这儿买了背信香。
服软?抑或另一出苦情戏?
她拈起信笺,指尖感纸张残留寒意。
若是从前苏离,或会心软,觉这男人终知疼。
但今之慕晚晴,只见流量。
“好文采。”
她轻笑,两指夹信笺,直伸柜台烛火。
火苗舔纸,黑灰簌簌而落。
慕晚晴未任其落地,顺手抄香铲,将这混皇子手书的纸灰,全数铲入正研磨的新香料中。
“阿福,添沉香屑,此批香重压模。”
她抬首,声清亮足让满屋竖耳者听清:
既你要焚尽余生,她便将你这点“余生”,碾碎卖给全长安看热闹之人。
崔琰倒吸凉气,看她的眼神如视魔鬼。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一次极具象征意义的“概念降维打击”。
【来源:全城百姓参与的狂欢式赎罪仪式,及对皇权祛魅后的猎奇心理。
【效果:群体共识凝为实体。
【说明:既众信此香可赎罪,它便真能安神。凡以此灰所制“悔香”,点燃后可强制降低范围内所有生物攻击欲望,持续半个时辰。
看着面板,嘴角勾起玩味弧度。
原来此世,谎言重复千遍真成真理。“迷信”一旦形成闭环,便成实打实魔法。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狠摔茶盏,面前密探瑟瑟发抖。
“你说什么?百姓在传何言?”
密探磕头咚咚响,声带哭腔:“回殿下……西市皆传,今世御史台状纸只堪擦臀,唯闻香阁香,焚之方得心安。他们说……那慕掌柜的香炉,比圣旨更能定人心!”
窗外,风雪未停。
“洗心斋”外排队人群蜿蜒至街角。
队伍尽头,几个自宫而出的采买太监,已鬼祟换便装,手紧攥银两,眼中透出与平头百姓无异的对救赎的饥渴。
雪落无声,香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