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啸的宣旨声劈开东市嘈杂。
“圣上有旨!”
慕晚晴斟满昨夜冷茶,茶汤浑浊,映着楼下黑压压攒动的人头。
那太监喊破了嗓,公鸭声里抖着溺水者的慌:“凡能复述梦中策论者,皆可代苏离入宫!不论贵贱,朕……皆赐座!”
这不是圣旨,是求救。
楼下没有跪拜,只有炸锅。
“老子才是苏离!”屠夫一刀剁在案上,震飞苍蝇,“那治水方子叫束水攻沙,我记得真真的!”
“放屁!”卖鞋老翁脖子青筋暴起,“苏先生明明在论盐铁!梦里万岁爷就坐我跟前点头!”
礼部官员挤在人群里,笔杆捏得快断,汗如雨下大唐中枢,竟沦落到菜市口捞针。
阿福缩在楼梯口,牙关打颤:“掌柜的,这火候……要是踩死几个官,咱得赔吧?”
“赔什么?”慕晚晴将一枚香囊抛进他怀,“这是在助朝廷广开言路。”
香囊里是提纯的梦引香残渣。
贴身佩戴,药力直透海马体,将“我是苏离”的暗示烙进骨髓。
阿福抱筐冲进人潮。
倚栏俯瞰,那些抢到香囊的人如获至宝,深嗅一口,眼神从迷茫烧成狂热。
【叮!群体认知固化,“苏离”概念与宿主弱关联确立。
数字跳动,悦如弦音。
忽然目光钉在人群边缘。
一个粗布短褐、抹着锅灰的男人,隐在脚夫群里,如静伏的豹李修玄。
他没去抢着认领身份,而是死死盯着一个高谈阔论的酸秀才。
“……粮税之重,不在于征,而在于……”秀才说到“在于”时,右手食指在空中习惯性点两下,才接上“运”。
不远处,一个老妇模仿苏离论漕运,竟做出完全相同的停顿与敲指。
李修玄瞳孔骤缩。
那是苏离的标志性小动作,她当年为塑造人设刻意设计的肌肉记忆。
【集体潜意识引导】竟连这种细节都复制了。
李修玄手指按向腰间(那里本应是剑,此刻只有草绳),眼神瞬间淬毒。
他猛转身,逆着人潮挤向客栈。
当所有人的语言节奏,逻辑断点都如出一辙,那就不是神迹,是有人在给全城“灌顶”。
慕晚晴目送他狼狈背影消失在巷口,唇角微勾。
若她是他,此刻该做什么?
翻长安水脉图。
无声无息间让全城入梦,唯水可成。
东市三十六口甜水井,脉脉相连,源头活水在城外,但分流枢纽恰在闻香阁地窖之下。
那张藏在工部老档里的古水利图,以李修玄过目不忘之能,早该刻在脑中。
“掌柜的,香囊发完了!”阿福喘着气跑上来,“刚有个怪人,死盯着咱招牌,眼神瘆人。”
“今晚闭店后,”起身理裙,“把地窖里那些坛子搬出来晒晒。”
“大晚上晒坛子?”
“引君入瓮。”
三更鼓过,东市如沉睡巨兽。
闻香阁后院,几盏风灯摇曳,将几十个陶坛的影子拉得鬼魅般长。
坛中是清水,真药早已随暗河流散,但这些空坛,足够成为诱饵。
屋脊传来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来了背对着,指尖若无其事抹过一坛封泥,留痕为记。
“三十六坛,一坛不少。”声音轻得像自语,“殿下既来了,何不看看这解药?”
屋脊呼吸一滞。
慕晚晴缓缓转身,抬眸精准刺入那片浓夜:“当您发现全城梦境皆出同模时,就该猜到能做到此事的,非鬼神即此阁。”
李修玄从阴影中显形,夜行衣裹身,只露双眼。
那眼里翻滚着震惊疑怒,与被戏弄的灼烫。
“你早知道。”嗓音沙如吞砾。
“殿下是聪明人。”倚着微凉陶坛,把玩嗅瓶,“您若真信苏离是个人,不如先问自己。”
“昨夜梦中跪在大明宫,您闻到的那股气息……究竟是安邦谋士的智香,还是此刻站在您面前的女人香?”
风骤狂,灯笼乱舞。
李修玄眼神剧震,那道裂缝在他理智面具上炸开。
他当然记得。
梦里苏离身上的味道,与此刻散发的,一模一样曼陀罗的冷艳绞着沉香的肃穆,能把魂从骨缝里勾出来。
“妖女!”他低骂,声里却透出无力挣扎。
下一秒,他如黑鹞疾扑而下,掌化利刃,直指地窖入口。
那里,异香正丝丝渗出。
慕晚晴纹丝未动。
因我知道,当他踏入地窖的刹那,就会看见那枚刻在暗处的,无影楼独门标记。
足以将他所有对苏离的幻想,连同他的骄傲,一并击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