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檀香来得突兀,蛮横地挤占了她鼻腔里最后一丝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浊气。
慕晚晴没回头,但紧绷的脊背在那件带着体温的蟒袍压上肩头时,还是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云锦的触感滑腻冰凉,哪怕在暗夜里也泛着隐晦的贵气。衣料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欲,像要把她这抹刚从火海血泊里爬出来的游魂,死死摁回这乱世的棋盘。
“教头穿我的衣……”
李修玄的声音紧贴着她耳廓响起,呼吸喷在她颈侧,低沉中裹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戏谑:
“比我更像疯子。”
慕晚晴感觉到手心被塞进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玩意。她指尖在蟒袍宽大的袖口暗缝处一掠,摸到了一枚刻着狰狞兽首的鎏金虎符。
北衙禁军左卫副统领,正四品上,掌皇城北门十六处哨卡三千甲士。
她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疯子。
原来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只当个“被动受审的苦情皇子”。什么“身受重伤强撑现身”,什么“孤注一掷的绝地反击”全是演给外面那些看客看的戏码。
这男人在踏入大理寺死牢之前,就已经把皇城的防务, 禁军的派系太子的底牌,像拆解一炉复杂香料般,拆得明明白白。
他在等等太子先出手,等皇帝坐不住,等所有人都以为他已山穷水尽。
然后,亮出藏在袖中的獠牙。
“彼此彼此,”慕晚晴磨了磨后槽牙,“殿下这后手留得……也不怕憋出内伤。”
话音未落,她右手已如毒蛇吐信般探出,精准扣住李修玄此前那件染血囚衣的左襟“刺啦!”
李修玄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本已勉强止血,此刻被这一扯,皮肉再次崩裂。殷红的血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在月光与火光交织处,透出一股妖异的,近乎瑰丽的色泽。
慕晚晴没客气。
她直接用右手食指蘸取那温热的血液,在撕下的雪白衣襟衬里上疾书。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皇帝李晟晚年那特有的笔迹如枯木横斜,颤抖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余威。那是她身为苏离时,在御书房伺候笔墨三年,无数次屏息观察临摹过的笔锋走势。
【太子通敌,着七子肃清宫禁。
八个字字字透骨,笔锋如刀。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皇权级”文书伪造,触发隐藏技能“凝血成墨”!
【技能效果:宿主血液(或指定对象血液)书写痕迹将自动固形、变色,完美模拟“陈年御笔”质感与色泽,保质期:四十八时辰。
【附加效果:文书将散发微弱“龙涎香”气息(仅皇室血脉可感知)。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慕晚晴看着指尖下的血迹,在书写完成的瞬间发生变化鲜红转为暗褐,边缘微微晕染出岁月沉淀的淡黄,墨迹干涸后透出一股深藏在库房多年的陈腐威严。
甚至……她隐约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只有靠近皇帝御案时才嗅到过的龙涎香气。
“啧!真舍得下血本。”
不知是在说系统,还是在说此刻靠在她肩上,血流不止的这位疯子。
“请七殿下验明正身!”
钟楼下,急促的铁甲摩擦声与怒喝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裴琰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脸,此刻在数十支火把映照下显得狰狞扭曲。他仰着头,眼神锐利得像要隔着三丈高的夜色,在慕晚晴身上戳出几个透明窟窿。
这位太子最忠心的狗,终于在东角楼塌陷、禁军异动的连环打击下,嗅到了致命危机。
他要最后一搏。
慕晚晴上前一步,大马金刀地撑在汉白玉栏杆上。她没戴面具,但李修玄那件宽大得过分的蟒袍将她整个人裹住,在火光晃动的阴影里,她只露出半张冷硬的下颌。
整个人,透着一股邪性不容置疑的狂。
“验明正身?”
她冷笑一声,声音在系统【声纹同步】与【真相共鸣】双重加持下,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震慑力,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裴少卿是觉得……本王这张脸,还需要验?”
不等裴琰回答,她猛地挥手,那块染血的衣襟如同一只断了翅的白鹤,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扇向裴琰的面门!
“父皇口谕在此,谁敢质疑?”
裴琰身侧一名满脸横肉,腰间悬着同款鎏金虎符的禁军副统领下意识伸手接住布料。此人姓周名镇岳,在北衙禁军混了二十三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油条。
火把凑近周镇岳看清那八个字的瞬间一怔。
笔迹是陛下病重后独有的,带着枯索之气的书法,他曾在去年的军报批复上见过三次,绝不会认错。
血色暗褐中透着陈年感,边缘有自然晕染绝非新血。
气味他作为有三分之一突厥血统的混血,嗅觉比常人敏锐数倍。此刻,他确实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只有御书房才有的……龙涎香?
更关键的是,那枚被七皇子同时亮出的玄铁虎符,那是陛下三年前赐予七皇子,协理皇城防务时特制的信物,整个大唐仅此一枚。
所有细节,严丝合缝。
周镇岳额头渗出冷汗。
他不是太子党,也不是七皇子党,他只是在皇城混了半辈子,只想安稳退休的老兵油子。
但此刻,他知道站错队,会死“末将……”
他单膝跪地,沉重的明光铠撞击青石板,发出“咚”
“接旨!”
“周镇岳你!”裴琰目眦欲裂,刚要怒吼,就被四名眼疾手快的禁军,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钟楼顶端那道人影,眼神里满是不甘与荒谬:
“这不可能……李修玄怎么可能有圣旨?陛下明明已经……”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自己意识到说漏了什么。
慕晚晴面具后的眼睛眯起。
陛下明明已经……什么?
病重?昏迷?还是……已经被控制?
她将这个细节死死记在心里。
“押下去,”她挥了挥手,声音冷淡,“裴琰涉嫌勾结太子扰乱宫禁,暂押北衙诏狱,等候三司会审。”
“诺!”
禁军如狼似虎地将嘶吼挣扎的裴琰拖走。周镇岳起身,抱拳沉声道:“殿下,北门十六哨卡已全部接管,东宫卫戍营残部正在清剿,接下来……”
“封锁消息,”慕晚晴打断他,语速极快,“寅时五刻之前,皇城许进不许出。所有信鸽烽火快马,一律截停。若有强行闯关者,格杀勿论。”
“末将明白!”
周镇岳领命离去,三千甲士如潮水般涌向皇城各处要道。
慕晚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爽是爽了,但这用声望值换来的技能让她指尖凉得像冰块,过度消耗的精神力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东宫地牢……最深处那间水牢。”
李修玄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他像是个毫无骨头的游魂,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声音贴着她耳廓,呵出的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里面泡着三具尸体,面部被酸液腐蚀无法辨认,但脚上……都穿着你惯用的鞋底,有特殊磨损纹路的鹿皮靴。”
“李承业原本的计划是……”李修玄低笑一声,笑声里没多少温度,“等魅影越狱的消息传开,他就偶然发现这三具尸体。然后对外宣布,魅影已被太子府侍卫击毙,七皇子包庇刺客,罪加一等。”
“那三具尸体,是从京郊乱葬岗找的死刑犯,身高体型都和你相仿。其中一具……右肩也有旧箭伤疤痕。”
完美复刻!
如果今晚她没能成功反杀,如果她慢了一步,如果李修玄没有提前掌握这个情报,一旦那三具尸体被发现,她魅影的身份就会被铁证钉死在谋逆罪名上。届时不仅她要死,所有和她有关的人,都会跟着陪葬。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死里逃生的后怕感,如冰水般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指尖微微发抖。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破解“必死之局”,触发关键博弈节点!
【恭喜解锁专属皇权级特权——“血诏代天”:可临时伪造最高规格皇权文书(圣旨、密诏、兵符调令等)。
【特殊限制:需以真实皇室血脉鲜血为引,每次消耗10,000声望值,当前剩余次数:1\/1。
【警告:此技能使用后,将永久标记“皇权欺诈者”续相关任务难度提升30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轰鸣。
李修玄感觉到怀里的女人身体一紧。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反而透着一股狠戾近乎残忍的温柔。
他伸手,将一个带着体温的物件塞进了慕晚晴冰凉的掌心。
一枚玉蝉雕工极简,线条流畅,玉质是上等的和田籽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显然被人常年贴身佩戴,已有了人养玉的润泽。
慕晚晴的指尖划过玉蝉底部,粗糙的触感让她心尖一颤。
那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用最细的刻刀雕成,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
【配伍:天山雪莲三钱,南海珍珠粉五厘,百年沉香木屑……】
【煎制之法:三碗水煮至一碗,需以银器为皿,忌铁、忌铜。
【解毒时效:中毒三年内可全解,三年至十年可缓痛,十年以上……】
【无解。
最后两个字,刻得极深,几乎要凿穿玉璧。
“这是母妃下葬时……”李修玄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我偷偷塞进她口中的陪葬品。后来守陵的第三年,我挖开坟,又取了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陷入混乱的长安城,眼神空洞得可怕: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也是我的命。”
慕晚晴攥紧了玉蝉,那微薄的温度顺着手心往上爬,却怎么也捂不热她此刻冷硬如铁的心肠。
太子倒了但这场戏,才刚刚揭开最脏的那一层幕布。
她转身,避开李修玄试图探究的视线,从袖中取出一盏青瓷小灯,灯里没有灯油,只有一些亮晶晶像是碎水晶的粉末。
【引魂灯】:系统特殊道具,可追踪“已死亡但仍存执念”的灵魂残留气息,需配合宿主精神力使用。
她需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连系统的全城扫描都照不到的死角,一个藏着整个大唐最阴湿秘密的地牢,刑部天字第九号死牢。
那里关着一个人。
一个本该在十五年前就死了的人。
一个可能知道椒兰散到底是谁 ,第一个带进皇宫的人。
慕晚晴提起那盏空灯,一步步踏下钟楼冰冷的石阶。她的身影被身后冲天火光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扭曲的暗影。
像是要去赴一场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定好的死约。
寅时五刻,夜色最浓处。
引魂灯的灯芯,突然亮起一点幽蓝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