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过闻香阁后巷。
慕晚晴反手扣上侧门,木栓落下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背抵门板,指尖残留的滑腻触感挥之不去,那是李修玄心口渗出的血,温热带着药草苦味。
阁内苏合香暖意扑面,却化不开骨子里的寒意。
她在沉香木榻坐下未点灯,寒月透窗,映亮怀中那卷沉甸甸的名册。皱巴巴的薄荷糖纸夹在首页。
糖纸边缘已软,是她昨日亲手塞进那疯子嘴里的。
慕晚晴指腹摩挲着褶皱闭眼。
那个疯子,明明匕首再深一寸就能要他的命,却在她抽身时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将这份能让他满盘皆输的名册塞进她怀里。
“我的人,你随便查。”李修玄咳着血笑,苍白脸上那双桃花眼亮得瘆人,“查出一个有问题的,我帮你杀。查出两个……我帮你屠他满门。”
“为什么?”
“好玩啊!”他歪头,像讨论今日天气,“看你舍不舍得让我死。”
真是疯得不轻。
慕晚晴猛地睁眼,【命脉相托】的金色光晕在视网膜上震荡,共感如潮水袭来。
她看见李修玄心口那道伤正渗血,染红雪白中衣。听见他压抑的咳嗽,混着药炉沸腾的咕嘟声。甚至嗅到那股浓得呛人的苦药味,和他低哑的呓语:
“信我一次别逃。”
杀手的逻辑里,信任是最高昂的赌注。但她退不了货了,从接下名册那一刻起,她和这疯批皇子就已经绑在同一根绞索上。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次日寅时三刻,晨雾未散。
慕晚晴已换了玄色窄袖道袍,长发用木簪束起,眼角扫过淡影,将属于慕晚晴的凌厉柔化成谋士苏离的清冷。
“苏先生”
东宫暗卫副统领赵骁踏进后院,甲胄碰撞声在寂静清晨里格外刺耳。他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在抬眸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那眼神,慕晚晴太熟悉了是在看死人。
“殿下命我清点府中防务。”她捏着茶盏,语气平淡如闲聊,“昨夜大理寺那场戏,刺客用了西域傀儡香。赵副统领常在暗处走动,可曾听闻?”
赵骁右手袖口微缩。
【真理预判】瞬间激活。
慕晚晴眼前世界骤成慢镜,她看见赵骁袖中那枚幽蓝毒针的寒光,闻到他衣襟深处残留的瑞香坊特供熏香,甚至听见他心底疯狂跳动的贪念:
三日前瑞香坊密室,一箱黄金三百两,足够买他全家老小性命的价格。
交易条件:若苏离查向兵械库,即刻灭口。
血红的提示在赵骁头顶浮现。
“既然是傀儡香,须防火患。”慕晚晴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袖口,“西角地窖那批火油,带我去验看。”
赵骁眼神阴沉:“先生请”
密道阴暗潮湿,壁上油灯晃着惨淡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因狭窄拉得很近。慕晚晴能闻到他身上劣质汗水混着金属的冷气,能听见他呼吸节奏在某个节点微微加速。
就在第七盏油灯下。
“刺客难防,先生还是离卑职近些才好。”赵骁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森然笑意。
慕晚晴没回头。
她指尖在香囊上一勾,身形微晃,像是被湿滑青苔绊了一下。香囊内粉末散出,薄荷与龙脑的清气瞬间弥漫。
赵骁额角渗出冷汗。
当第一滴汗珠滚落,沾上飘散的粉末时“嗤!”
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在密道里散开。
傀儡香与龙脑反应后的特有气息。
慕晚晴在台阶尽头止步转身,月色斜射入洞口,映亮她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眸。
“赵副统领”她声音很轻,“你很热吗?”
赵骁僵在原地,手在抖那股苦杏仁味像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袖中毒针重如千斤。
“瑞香坊给的三百两金子,”慕晚晴向前一步,“够你在地府买口薄棺吗?”
她反手一扬,一包混着傀儡香残渣的香粉直砸他怀中。
赵骁连退数步,像见鬼般疯狂拍打衣襟。药粉在空中炸开,苦杏仁味浓得呛人。
“回去告诉你主子。”慕晚晴声音在密道回荡,字字如刀,“这局棋,我不玩虚的。”
“魅影要他们活不过三更。”
赵骁甚至没敢看她第二眼。
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惧击碎了他所有防线。他转身狂奔,甲胄碰撞声凌乱不堪,像丧家之犬冲出地窖,直扑西市。
慕晚晴冷笑,身形如影随形。
西市尽头,废弃染坊隐在烂尾楼群之后。
赵骁冲进染坊的瞬间,一道红影自梁上滑落。阿依努尔随手将湿透的账页甩到慕晚晴面前。
“主子,大理寺的坑填上了。”她声音冷冽如刀,“死账房指甲缝里的冰片,不是闻香阁的正货,是瑞香坊收了我们倒掉的废料,掺劣质滑石粉仿造的。”
“他们想用我们丢的垃圾,把我们活埋。”
慕晚晴接过账页 ,水渍浸染字迹模糊,唯独末尾那枚朱砂印章殷红刺眼。
不是瑞香坊私章,不是主和派大臣名讳。
而是一条盘踞的蛟龙太子私印。
【叮!
【解锁新技能“香踪觅迹”:宿主感官已进化,可通过空气中残留的微弱气味分子,反向锁定百步内目标源头。
慕晚晴盯着那方红印,原来如此。
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是商业排挤,不是皇子意气之争。
那背后站着的是东宫,是整座长安权力巅峰的最高处。
她指尖用力,湿透的纸页化作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
“阿依努尔”慕晚晴转身,看向染坊深处那口泛着绿苔的废弃染缸,眸底燃起一簇近乎疯狂的火。
“回阁里,把那尊双耳宣德炉备好。”
“既然他们喜欢玩香,”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到极致的笑。
“那我就送他们一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弥天大香。”
当夜三更,瑞香坊后院突然起火。
火势不大,却奇那火中飘出的烟,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顺着夜风弥漫半条街坊。
闻到香的人,皆做了同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
“下一个,轮到你了。”
翌日清晨,瑞香坊三位掌柜,被发现在各自房中面色红润,呼吸平稳。
却怎么都叫不醒。
坊间传言四起:闻香阁那位新来的谋士苏离,不是凡人。
他能用香勾魂。
消息传进东宫时,李修玄正倚在榻上喝药。
听完暗卫禀报,他呛咳着笑出声,药汁洒了满手。
“勾魂?”他抹去嘴角血迹,眼底光芒疯得吓人,“不,她是在告诉所有人,敢动我的人,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长安的雾气。
一场以香为刃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执刃之人,已经亮出了她最疯的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