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空气凝滞如放久的动物油，又腻又沉。
夜枭这个平日里杀人如切瓜的杀手头领，此刻捧着羊皮残卷，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残破羊皮上，朱砂线条早已氧化成暗褐。画中女子身形极简，唯独手中那尊香炉笔触细腻得诡异。
慕晚晴只瞥一眼，后背寒毛炸起。
炉身那道极细裂纹，位置形状甚至泥胎的丑陋质感，与她用来封存记忆的那尊分毫不差。
“楼主代代守护此卷，说是祖师爷留下的神谕。”夜枭声音压得很低，渗着狂热。“旁注写得明白：双生印谱，一魂两世，香启神格。属下原本不信这些神叨玩意，直到看见您拿出那个炉子。”
他缓缓抬头，那只平日凶戾的独眼里，此刻全是虔诚：
“您不是凡人 ，无影楼等了三百年，等的便是您。”
慕晚晴没接话。
她摸出火柴盒，刺啦划燃。火光在她眸底跳跃，却照不暖那片冰冷。
巧合？
世上哪有连裂纹都一样的巧合。
若是旁人，此刻该跪谢隆恩或怀疑人生了。
但慕晚晴的第一反应是有人给她挖坑。
还是个横跨三百年的深坑。
“收起你的膝盖。”她弹飞火柴梗，看着它在空中划出熄灭的弧线，“我这人膝盖硬，受不起香火。比起当神仙，我更想知道李清瑶那个疯婆娘的动向。”
“她急了”夜枭收起羊皮卷，恢复职业杀手的冷硬，“买通了禁军副统领，半个时辰后，火油就要泼上闻香阁的墙根。她想烧了这里，毁掉您所有的香料底单。”
慕晚晴嗤笑一声，从袖中摸出薄荷糖扔进嘴里，咔嚓咬碎。
“玩火？这我是祖宗。”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字迹狂草，透着杀伐气：
“让阿依努尔把那封密信撒出去。西市胡商酒酣时，不小心从袖中掉落。”
信的内容极简：长公主李清瑶私通吐蕃，欲以河西走廊互市权换铁骑压境。
一眼假的消息。
但现在李清瑶刚在朝堂发疯，加上突厥公主亲自遗落，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慕晚晴指尖轻敲桌面，“告诉李修玄安插在市井的眼线，这次不用装瞎。务必截获此信，十万火急送进宫。”
借刀杀人，还得让刀觉得自己是意外收获。
这才是做局的境界。
次日清晨，东宫议事厅。
李清瑶眼底青黑，一夜未眠。她正要向太子哭诉闻香阁妖言惑众，却见一名青衣谋士缓步而出。
苏离摇着折扇，身形清瘦，易容后的脸平平无奇，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长公主殿下昨夜可是忙坏了。”慕晚晴压低嗓音，声线是伪装的清朗男声，“只是不知，殿下忙着烧铺子时，可曾想过有些东西是火烧不掉的？”
李清瑶冷笑：“苏先生在说什么胡话？”
慕晚晴没理她，转身向太子与重臣行礼，从袖中掏出一封普普通通的信函。
“这是臣昨夜在长公主府外捡到的。”
李清瑶脸色微变，刚要呵斥慕晚晴已让人端来一尊博山炉，点燃特制檀香。
烟气袅袅，在这严肃大殿里格格不入。
她将信纸置于烟气之上。
奇迹发生。
原本空白的信纸背面，随檀香烟气熏染，竟缓缓浮现一行行血红色字迹！
那是李清瑶的笔迹，是与吐蕃旧部联络的暗语，连私印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是……显影香墨？”李修玄坐在角落，手指摩挲茶杯边缘，眼底闪过极深的错愕。
这墨遇水不显，遇火不显，唯遇特定配比的檀香烟气才会化学反应显色。
整个大唐独此一份。
她是什么时候把这封信塞进棋局的？
又是什么时候算准今日必用檀香？
李清瑶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地指着信纸：“你……你陷害我！这是妖术！”
“殿下慎言”慕晚晴收起折扇，扇骨抵唇，掩去嘴角嘲弄，“科学懂吗？”
散朝后，回闻香阁的马车上。
夜枭如幽灵从车底板翻上，手里仍捏着那卷羊皮纸。
“您今日这手玩得漂亮，但印谱上说了”他指着那行小字，语气凝重如报丧，“神格固化需三身归一。您现在是苏离，又是魅影，还是闻香阁主。三魂七魄分得太散，若强行压制神性，结局只有一个”
“魂飞魄散！”
慕晚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魂飞魄散？
听起来倒比那个狗屁人间神话痛快些。
“那就合”
她猛地睁眼，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反而燃起一簇疯狂火苗：
“既然老天非要看这出戏，我就让长安城百万双眼睛，亲眼看着这三身如何合一。”
当夜长安城无眠。
兵部衙门灯火通明。
苏离持太子手谕，在沙盘前指点江山，调动京郊大营布防，声如清钟，惊得一众老将目瞪口呆。
长公主府后院起火。
一道鬼魅黑影在火光中穿梭，数名顶尖暗卫连衣角都未摸到，暗格中关键账册已不翼而飞。
墙头只留下一朵匕首刻的血色梅花。
那是魅影的标记。
平康坊闻香阁主慕晚晴一袭盛装，正宴请百官诰命夫人。
她谈笑风生素手调香，新出的“定风波”香丸引得满堂喝彩，看不出半分疲态。
系统商城的【幻影傀儡符】确实好用，虽然烧钱烧得她心滴血。
但这效果值了。
三个身份同一夜的长安城，掀起三场截然不同的风暴。
朱雀门顶。
夜风猎猎，吹得李修玄衣袍翻飞。
他如孤鹰立在飞檐，目光在兵部长公主府平康坊三处来回游移。
每一处都有她的痕迹。
每一处都真实得无懈可击。
“苏离的智，魅影的狠，慕晚晴的媚……”
李修玄低声喃喃，嘴角勾起苦涩又迷恋的笑意。
他伸出手，似想抓住风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你到底……想让我信哪一个你？”
风更大了，吹散云层。
无人注意钦天监高耸的观星台上，曾被慕晚晴当众羞辱的老道玄微子，正如痴如狂地盯着星空。
原本黯淡的星野里，一颗泛着妖异红光的星辰，正如利刃缓缓刺向紫微帝星的方位。
“机会……来了。”
玄微子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块早就备好的龟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