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阁地库铁门轰然闭合，隔绝了人间所有声息。
只剩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像困兽濒死的嘶鸣。被铁链捆缚的黑衣人疯狂挣扎，麻绳深勒入腕，血珠顺着铁链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暗红的花。
慕晚晴立在阴影中，指尖挑起那副青铜鬼面，随手掷于石案。
“当啷——”
金属撞击声刺破死寂。黑衣人动作骤停。
她向前一步，烛火照亮半张脸。
黑衣人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张面孔。
慕晚晴的瞳孔，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一缩。
左眉骨一道断痕，生生斩断原本的剑眉，那是三年前突厥使团刺杀案中，为掩护同伴撤离，硬扛弯刀留下的疤。
荆十三。
无影楼“影”字辈第十三刃，生死簿上红笔勾销的“已殁之人”。
死人，怎会从坟茔爬出，持刀指向旧主？
慕晚晴压下胸腔翻涌的惊涛，面上冰封不动。她从袖中滑出一枚琉璃小瓶，内里淡金液体微漾：“谁派你来的？”
荆十三牙关紧咬，腮帮绷出铁石棱角。
慕晚晴未再多言。一步踏前，在他欲咬舌自尽的刹那，两指如铁钳卸其下颌，将那瓶金色药液尽数灌入喉中。
“此药名‘溯忆’。”她退后半步，拭去指尖药渍，“半时辰内，它会冲开你脑中所有被封禁的记忆区，哪怕是你三年前某夜梦呓的字句。”
两刻钟，于荆十三而言漫长得如同凌迟。
他在地面翻滚痉挛，汗水混着血污拖出扭曲痕迹。终于，他眼神涣散，瞳孔失焦，宛若被抽走魂灵的傀儡。
“说。”慕晚晴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耳膜。
“皇城司……副统领亲令……”荆十三声音破碎如砂纸磨铁，“谋士‘苏离’……疑勾结叛党……藏匿旧贼……命我……试探……”
慕晚晴眸底寒光骤凛。
不是刺杀，是试探。
“情报来源？”
“陆九霄……牵线……供行踪……旧址……”荆十三断续吐字，“主上……救我……洗记忆……赐名‘乙四’……入暗卫……”
慕晚晴闭目，深深吸气。
地库潮湿的霉味压不住心头冷焰。
好一个李修玄。
三年前便救下无影楼死士，洗脑、更名、驯为暗刃。他手中，还藏着多少这样的“已死之人”？
“他要的不是我的命。”她睁眼，唇角勾起森然弧度，“是要逼‘苏离’露出马脚。若那夜我用出无影楼招式，或对‘荆十三’流露旧情，今日刑部死牢里，便会多一具叫苏离的尸体。”
她转向门边面色凝重的萧玉棠，打出一个手势。
“带他去三号安全屋。焚尽夜行衣，换护院粗布。对外宣称——”慕晚晴顿了顿，“昨夜有盗墓贼妄图掘地寻宝，已被扣下。”
萧玉棠点头，利落拖起烂泥般的荆十三离去。
七皇子府，水榭夜凉。
李修玄披一袭单薄鹤氅，指间捏着半块断裂的木牌，荆十三任务失败后，唯一带回的物证。
“未试出深浅？”他看向跪地的暗卫统领，语气平淡如闲谈。
“回殿下，乙四触发旧宅机关，只夺回此物。目标反应极快，身法诡谲不似文人，且……似早有防备。照面即呼巡防营，未留半分余地。”
“早有防备……”李修玄将木牌随手抛入池中。
“咚”一声闷响，惊散一池月色。
“另禀殿下，”暗卫统领低声道，“玉环儿传讯，贵妃近日神思恍惚，常言‘含光殿夜香入梦’，称先皇后托梦，醒时枕畔犹有余韵。”
李修玄指节蓦然绷紧。
含光殿。先皇后。
宫闱禁忌，亦是他心底最深的溃疤。
那个苏离，那个慕晚晴……究竟在棋盘上埋了多少，他尚未察觉的暗子？
他起身行至池边，望着水中碎月，忽对身侧虚空轻问：
“你说，她是否早已算到，我会派人去试？”
无人应答。
唯竹叶簌簌而落，浮于水面，打了个旋，沉入漆黑池底。
闻香阁香房，烛火通明。
慕晚晴屏退众人，调出系统面板。鲜红倒计时悬于视野，她毫不犹豫点下【配方兑换】。
海量声望值瞬间蒸发，换回一张泛着古旧光泽的羊皮卷【忠诚唤醒香】。此香霸道，能以气味为钥，撬开被药物或催眠深锁的本能与记忆。
此后三个时辰，她如精密器械般运转。
研磨、配比、控温、凝萃。当第一缕淡紫烟丝自香炉袅袅升起时，她将新成香丸封入蜡壳，递给步入房中的萧玉棠。
“待他清醒，让他闻此香一次。”慕晚晴拭去指间药渣，“若他还记得‘影楼九叩’旧礼，带来见我。若不记得……赠银百两，送出长安，许他做个寻常富家翁。”
萧玉棠接蜡丸的手微颤：“阁主，若李修玄知我们策反他的人……”
“他不会知道。”
慕晚晴转身，自架上取下一袭玄黑夜行衣，那是“魅影”的皮囊。
“因为今夜，皇城司档案库‘清楼计划’卷宗之下，会多出一份更有趣的供词。”
子时，皇城司档案库。
森严守卫形同虚设。一道鬼魅黑影避过所有明哨暗桩，在落满灰尘的“清楼计划”卷匣底，悄然塞入一纸伪造供状。
供词线索，直指已被贬黜、正流放途中的五皇子残党。
祸水东引这招她在前世商场用过百遍，如今置于朝堂棋局，依然凌厉如初。
三日后，闻香阁地库密室。
荆十三跪伏于冰冷石阶，额抵地面，双手高托一柄断刃。刀柄处，模糊的“影”字刻痕犹在。
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兰草幽香【忠诚唤醒香】的余韵。
“属下……识得此香。”荆十三声音颤抖，哽咽如裂，“此乃楼主赐‘影’字辈的‘誓魂引’。属下荆十三……愿重归旗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慕晚晴坐于高处太师椅，垂眸俯视。
“起身。”
她步下石阶，未接断刃，而是伸手扶住他遍布老茧的手臂。
“无影楼已散，旧主成尘。”
荆十三浑身剧震，抬首望向眼前年轻得惊人的女子。
“我非你故主，亦不索你性命。”慕晚晴直视他眼底，“但我可予你新名，予你新途，不再为杀人而活，而为活得像个人。”
她转身扯下墙边幕布。
一幅详尽的长安势力图赫然展开。其上三处标记泛着微光：闻香阁、城西香务司筹建处、苏离幕府。
“叮——”
【恭喜宿主，成功收服精英单位“荆十三”
【势力版图扩张，声望累计突破阶四临界】
与此同时，东宫密室。
李修玄立于新绘的局势图前，指尖掠过宫墙衙署，最终久久停在“闻香阁”三字之上。
指腹用力，宣纸几被戳穿。
他身后暗影中，有人低声禀报：“殿下，乙四失踪已满三日。闻香阁对外称擒获盗墓贼，但……守夜记录显示，那夜无人听见呼喝打斗。”
李修玄缓缓收手，唇角勾起冰凉弧度：
“看来，我送去的刀”
“被人擦净血污，纳入了鞘中。”
闻香阁地库，慕晚晴听完系统播报，面上无喜无怒。
她回头看向刚起身的荆十三，目光却越过他，落向阴影中的萧玉棠。
“玉棠。”
声音很轻，却让萧玉棠脊背倏寒。
“荆十三被擒那夜，闻香阁周边所有巡更记录，细查一遍。”
“阁主怀疑有内——”
“不是怀疑。”起眼，眸底寒光如刃：
“是他进来得太容易了。”
窗外，夜雾渐浓。
长安城的棋局，在无声中，又添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