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混着草药与腐臭的气味，在战后第三日的云州军营上空盘踞不散。
慕晚晴踩着被血浸透又晒干的泥地，白色劲装上沾着斑驳尘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伤兵的呻吟，那声音不尖锐，却像钝刀反复割磨神经。
她在一位断腿的年轻士卒面前停下。
那孩子不过十六七岁，脸色惨白如纸，右腿自膝盖以下裹着渗血的粗布。可当他抬头看见慕晚晴时，眼中骤然迸发出近乎狂热的亮光：“苏大人……我们赢了，对吗？”
那场黄沙退敌，在这些兵卒眼里，与神迹无异。
慕晚晴俯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香囊，系在少年枕边。“会好的”她说，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几个伤兵都挣扎着望过来。
香囊里是龙涎砂混合宁神草的粉末，不值什么钱，但此刻在伤兵眼里，这是苏大人赐下的神物。
副将张望跟在她身后半步，欲言又止。
“传令”慕晚晴直起身声音清晰，“自今日起，所有营灶柴薪，按十比一掺入龙涎砂粉。”
张望瞪大眼：“大人，那香料价比黄金，这么烧……”
“烧”
一个字斩钉截铁。
张望咬牙应下，半个时辰后，混杂香料的柴薪在各营灶中点燃。淡淡白烟随晚风飘散，那气味很奇特，初闻有草木清甜，细嗅又带一丝微腥，像雨后泥土混着某种药材。
其一，重伤高烧的十七名士卒，子时前后相继退热。
其二，夜巡士兵发现，营外百步内的腐尸气味明显淡了。
其三 ，也是最诡异的，那些连日被噩梦魇住，常在睡中惊叫的伤兵，这一夜竟无人惊梦。
天未亮时，军医帐已炸开锅。
“王老五背上那道见骨的刀伤，腐肉自脱新肉已生！”
“赵瘸子的腿……骨头竟有愈合之象！”
“神迹……这定是苏大人的神香显灵！”
呼喊声如野火燎原，迅速烧遍八千残兵。
当晨光彻底照亮营地时，所有还能站立的士兵望向中军帐的目光，都已染上近乎盲目的狂热。
慕晚晴立在帐前高台上，俯视下方。
【疗愈香引】持续生效中。
她知道这支残兵，此刻才真正成了她的兵。
同一夜亥时三刻。
禁军副将陈锋率五百精锐，悄然出营。临行前慕晚晴亲手将五百枚香囊，系于每位士兵腰间。
“此物名‘匿影’”她声音压得极低，夜风里几乎听不清。
“遇风则散，可扭曲光线吞噬声响。记住你们只有一个时辰。”
陈锋将信将疑，但仍严格执行，这位苏监军创造的神迹太多，他已不敢妄断。
队伍潜入林间。
怪事发生了。
马蹄踏过枯叶，本该有沙沙脆响，此刻却沉闷如踏棉絮。
士兵呼吸声甲胄摩擦声，竟像被一层无形厚膜裹住，传不出三步之外。
最诡异的是火把，明明燃得旺盛，光芒却凝而不散，十丈外便模糊如雾中残灯。
这支五百人的队伍，真如鬼魅般穿过突厥三道巡逻线，直至敌军后营粮草垛前三十步，竟无一人察觉。
“放箭！”陈锋低喝。
浸满火油的火箭离弦，划破夜空精准钉入三座最大的草料垛。
“轰！”
火焰冲天而起，将半个后营照成白昼。
突厥人炸营了。
救火的、抓人的、找马的乱成一团，而陈锋已率队，按预定路线撤退撤退时，他们故意留下几枚被踩碎的香囊。
次日清晨，突厥斥候在林中拾到残囊呈于主帅。
那囊中残粉遇晨露，竟化作淡紫色烟雾，三名斥候吸入后当场昏厥，醒来后胡言乱语，直喊唐军有鬼神相助。
消息传回长安时，玄微子正在朱雀大街高台上，做第七日禳灾祈福法事。
台下黑压压挤满百姓，人人面色惶惶，云州妖雾退敌，鬼兵烧粮的传闻已传得神乎其神。
“妖孽苏离，以邪香惑乱军心，篡改天象！”尘指天，声嘶力竭：
“此等妖术，绝非正道！若任其横行，国将不国，尔等皆是亡国奴！”
百姓被他煽动，群情激愤，“诛妖孽”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这时“让开！”暴喝如雷，一骑快马硬生生撞开人群，直冲高台！
帖木儿一身突厥贵族猎装，马未停稳已翻身跃下，将一封泛黄信件狠狠掷在法坛上！
信封展开，私印赫然。
玄微子脸色唰地惨白，拂尘坠地。
“你……你血口……”
“血口？”笑，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
“这是贺鲁死后从其尸身搜出的信物，你赠他的太清护身符，背面刻的什么，要当众念出来吗？”
玄微子踉跄倒退，撞翻香炉。
台下百姓哗然变色，指着高台窃窃私语，目光从敬畏转为，惊疑再转为愤怒。
当夜玄微子府邸。
青鸾如夜枭般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她太熟悉这里，三年前她还是无影楼杀手时，曾三次潜入此地传递密信。
丹房守卫比往常多了一倍，但她知道侧窗第三块砖是活板。
潜入，闭息，开机关。
丹炉底座夹层里，油纸包着灰白粉末。她银针轻蘸，鼻尖微嗅没错，是“迷魂散”。
与当年漕运总督府库中“腐骨粉”同源，都带着那股极淡的杏仁腐败气。
她冷笑将粉末混入旁边玉壶。
那是玄微子每日晨课必饮的“朝露符水”。
次日辰时，大慈恩寺。
玄微子强作镇定登台，为自证清白当众举行禳灾大典。文武百官、佛道高士、长安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他端起玉壶，饮下符水。
起初无恙。
半炷香后，他持拂尘的手开始发抖。
一炷香尽，他忽然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扑倒在地疯狂翻滚！
“长公主……许我国师之位……杀了苏离……太常寺归我管……”
癫狂的呓语，通过事先布置的铜传声筒，清晰传遍全场。
“都是她让我干的……她说苏离必须死……蝗灾……对，蝗灾也是……”
轰然炸开！百官变色，百姓哗然，佛道两派高士拂袖而起。
禁军冲上台时，玄微子已抽搐着昏死过去，裤裆一片腥臊。
同一时刻，云州城楼。
慕晚晴迎风而立，看远方山道上火龙蜿蜒，那是陈锋率队凯旋。
【群体信仰加成】满值！
解锁特殊能力：【香雾藏兵】！
【效果】：消耗声望值，借指定香料烟雾，可于一刻钟内隐匿百人规模部队的踪迹与气息。
【备注】：需提前布设香阵，范围受风力、地形限制。
她指尖抚过这行文字，目光却投向更远处，那座与城楼遥遥相对的山岗。
夜色中，一道黑影独立山巅。
李修玄一袭墨黑劲装，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他袖中攥着一道密令，正要放出信鸽，一只灰鸽却先落在他肩头。
鸽脚信筒里，是夜枭亲笔，字迹潦草癫狂：
“香能藏兵，亦能藏死。三日之内，取苏离首级者，赏万金封侯。”
李修玄猛地攥碎纸条，抬眼望向城楼上那道白色身影，隔着数里夜色，他竟觉得她似乎也在回望。
长安，大明宫。
深夜急诏传入中书省时，几位宰辅皆变了脸色。
“陛下有旨：为勘破妖言、辨明正法，特诏佛道两派于大慈恩寺设丹炉台。三日后午时，由玄微子当众炼制辟邪香若成，则证其道法为真，苏离为妖。若败，则玄微子欺君罔上，凌迟处死。”
“陛下口谕：届时，请苏离监军自云州返京，一同观礼。”
旨意传出宫门的同一刻。
云州军营，慕晚晴帐中烛火未熄。
她面前摊开着李修玄赠的那卷羊皮地图，指尖正轻轻划过一条从云州直通长安的捷径。
“大人！长安八百里加急，陛下诏您回京，三日后……观玄微子炼丹证道！”
慕晚晴抬眸 ，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备马我们回长安。”
帐外夜风呼啸，远处山岗上，那道黑影已消失不见。
只余一只被捏碎的鸽哨，静静躺在崖边碎石中。
夜还很长。
而长安的那座丹炉台，已注定要炼出比火更灼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