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空气总是混沌的香料、生皮、马粪,今日却渗进了一线清锐的艾草香。
慕晚晴立在“西市第七代行点”新制的木匾下。匾上墨迹未干,风过时带起新锯木料的生涩气。她看着水家老大指挥几个赤膊汉子,将刚领到的“萌芽香雾”搬进临时草棚。
这位置选得刁,左邻骡马行喧嚣震耳,右接胡姬酒肆脂粉浓腻,三教九流交汇于此。只要此处香炉点燃,半个时辰内,那股暗示“秩序”的气息便能钻进几千个胡商与脚夫的肺腑。
系统数字平稳跃动,像在积蓄某种风暴。
“苏大人,火政司的老兄弟全到了。”水家老大抹了把油汗凑近,眼底烧着股自昨夜“天降烟柱”后便未熄的狂热,“只等您下令,三百多号人随时能把这棚子夯成新衙门。”
慕晚晴扫他一眼,汉子皮肤黝黑如铁,臂上伤疤似蜈蚣盘踞,那是火场里炼出的勋章。
“不是衙门”她抬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幞头,“是服务点。往后唤我掌柜,或先生。”
官威太重则人生畏,她要的是如香气般无声的渗透。
话音未落,外围人群吆喝声戛然而止,像群鸭被同时扼住咽喉。
紧接着金属甲叶摩擦的冷硬节奏碾过街面,整齐沉重,如一头钢铁巨兽步步逼近。
水家老大脸色骤变,侧身挡在慕晚晴面前。
慕晚晴未动,只微微眯眼,人潮裂开一道缝隙。
一队黑甲卫士披坚持锐而来。为首者高踞骏马,暗红监察使官袍衬着脸上银色面具,腰间横刀柄磨得锃亮如镜。
萧破军身后跟着两名面白无须的内侍,手捧卷轴与算盘,宫里“监香使”的打扮来得真快。
清晨才遣他去买胡饼,午时便领着宫中人“公事公办”。
萧破军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得不沾尘埃。他大步迈至草棚前,面具后的目光扫过水家老大,如看碍事顽石。
“让开。”
声不高,却浸着血腥气。
水家老大脖颈青筋一绷,胸膛挺得更直,脏话将吐未吐,肩头却被慕晚晴轻轻按住。
“水大哥,给萧监察奉茶。”她自他身后走出,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令人捉摸不定的浅笑,“天热,咱们的新监军火气旺了些。”
萧破军无视她的调侃,侧身让出后方捧算盘的内侍。
“奉上谕”一内侍尖声开口,眼神却避着慕晚晴,只盯手中账册,“香务司主理施香,然火政乃国器,香料亦属专营。咱家随萧监察核查各点‘香符’发放流程。若有私相授受、借机敛财、或——”
话音一顿,声压得更低,似接下来的字句烫嘴:
“或借机煽动民心者”立斩不赦。
四字如冰锥砸地,围观百姓瞬间退开三丈。
慕晚晴笑容未变,心头已掠过七八种盘算。
非萧无咎手笔,那老狐狸正忙着擦东宫账本的屁股。
亦非皇帝之意天子还要脸面,不至初封官便打脸。
这是李修玄的试探,他在试这“香符体系”能否被皇权监控、被强行切断。
更在逼她亮底牌若不靠那“神迹”,她慕晚晴凭什么掌控这群三教九流,真有意思!
前脚赠令牌相护,后脚便派人拆台。
这男人所谓的“在意”,果然淬满了刀光。
“查吧”慕晚晴退后半步,抬手做“请”状,“账册在此,连我方才饮茶花的两文钱皆有记录,萧监察请便。”
萧破军看她那一瞬,她读懂了他眼底未言之意:非我愿来,皇命难违。
但他仍动了,行至那面未干透的焦土墙前。
墙以火场废墟夯成,按慕晚晴要求刻满领取香符的百姓名录,那是“民信”的具象。
萧破军的手按上刀柄,只消他一声令下,身后内侍便会以“名录混乱、违制”为由,推倒这面墙。
墙倒,则新立的规矩亦塌,这是在掘她的根。
慕晚晴垂眸,指尖轻抚袖中一枚铜哨,刚解锁的【民信调度】媒介。
李修玄,你想看我如何破局?
我便让你见识,何为真正的“民意不可违”。
她未拔刀,未争辩,只将铜哨捏在指尖,轻轻一弹。
无声唯特定频率的震动经系统增幅,瞬间覆盖方圆三里。
【目标锁定:平康坊乐籍司,编外乐工三十人】
【指令下达:借“贺香火立祀”刻奏响《西市火政旧谣》】
萧破军指尖将触未触焦墙“咚——”
一声闷鼓自隔壁酒肆二楼炸开。
随即苍凉胡琴声如钝锯扯裂紧绷的空气。
非宫商雅乐,非靡靡之音,而是西市流传百年的老调,昔年火政司老人于废墟死里逃生后,坐在焦土上哼的曲子。
有节无词,每一记鼓点都似砸在人心坎。
水家老大愣住,周遭退避的百姓亦怔住,这是他们的歌。
“咚!咚!咚!”
鼓声渐密,那股原始粗粝的生命力,顺着“萌芽香雾”的气息钻入每个人骨缝。
慕晚晴静立原地,望着萧破军的背影。
系统面板上,【民信调度】进度条疯闪。
【共振触发!
【检测到西市全域情绪同频!
人群中,不知谁先跟着鼓点跺了下脚。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满身汗臭的脚夫、精于算计的胡商、甚至路过的乞丐,皆不自觉以脚掌击地,应和那苍凉节拍。
大地开始震颤,两名内侍面白如纸,手中算盘珠被震得哗啦作响,那是几千双脚同时踏地的轰响,比千军万马更整齐,更沉重。
这是无需言语的对抗,你们有刀,有皇命,有规矩。
我们有记忆,有共鸣,有脚下土地。
萧破军的手僵在半空,他推不得。
这焦墙在鼓声与震动中,已与数千百姓血肉相连。强行推倒,便是向整个西市宣战。
那柄曾寒光逼人的横刀,在此刻铺天盖地的节奏里,显得单薄如纸。
慕晚晴缓步走至他身后,声轻却清晰穿透鼓点,送入他耳中:
“萧监察,墙上有灰,莫脏了手。”
萧破军指节微颤,他缓缓收手转身,看向面前这身形单薄、却似背倚整座长安城的女子。
面具后的眼神变了,不再视作“任务目标”,而是在审视一个真正的对手,一抹刺眼却令人忍不住靠近的光。
“流程合规。”萧破军嗓音沙哑,如从齿缝挤出。
他猛然挥手止住身后腿软的内侍。
“走。”
再无多言,翻身上马,动作较来时更迅疾,似在逃离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
直至黑甲卫队消失在街角,鼓声方渐歇。
水家老大回神,见鬼般望向慕晚晴:“先生……方才那曲,怎似从天而降?”
“是人心。”
慕晚晴随口应道,转身回棚,方觉冷汗已浸透里衣。
只差三百 ,她端起桌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把那匾摘下来”忽指头顶“代行点”木牌。
水家老大愕然:“才挂上,为何摘?”
“换名”慕晚晴望向皇城方向,唇角勾起冷弧“叫‘燎原社’”
火种既埋,何须遮掩。
大唐的规矩,该换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