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小米粥熬出了厚厚米油,配一碟细切腌萝卜,咸香勾醒了尚在混沌的胃口。
慕晚晴坐在后院石桌旁,瓷勺在指间悬停,看热气一圈圈缭绕上升。昨夜“香祖降世”的余震未消,系统面板仍在抽风,金红数据流如瀑布冲刷,哪怕关了提示音,颅内依旧嗡鸣不止。
阶五的门槛是跨过去了,可脚下发虚,如履薄冰。
“阁主。”萧玉棠抱一摞赤红拜帖疾步而来,足下生风,“外头排队的人已堵到朱雀大街。千香会未启,几位老字号掌柜为争头柱香位,险些当街械斗。”
慕晚晴吹散勺边热气,送粥入口。
米油滚烫糊舌,暖意顺着喉管下滑。
“让陆九霄去。”她咽下粥,眼未抬,“告诉他,今日闻香阁门前的排位次序,我全权交与他那赌坊定盘口。谁想争第一,拿真金白银去买‘赢面’。”
萧玉棠一怔,随即恍然。
这是将矛盾外引,更把浑水搅成泥潭。
“还有,”慕晚晴搁下瓷勺,指尖划过石桌粗砺纹路,“让水家三兄弟盯紧库房。今日天干物燥,当心走水。”
萧玉棠神色骤凛。
水家三兄弟是灭火的行家,更是慕晚晴这数月暗中豢养的“闲人”。平日劈柴挑水看似憨厚,实则嗅觉毒辣,哪处有火星味,隔三条街都能嗅见。
“您是说……有人要纵火?”
“闻香阁若此时焚毁,‘香祖’便成笑话,更是招灾的妖孽。”慕晚晴起身,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有人坐不住了,想给我这把新燃的火,浇一桶滚烫的桐油。”
日上三竿,西市正街。
锣鼓喧天,红绸漫卷。三十家香铺掌柜一字排开,面前紫铜香炉烟气蒸腾,半条街没入云山雾海。
慕晚晴坐于二楼露台,珠帘半掩俯视。
视野中,情绪丝线乱如沸粥——贪婪的绿、嫉妒的赤、狂热的金,交织成一幅癫狂的抽象画。
她的目光陡然钉在人群边缘。
几个粗布短褐的汉子推两辆柴火车,正往后巷挤。他们垂首佝偻,步子却稳得异常,肩头也无劳役压出的佝偻。更致命的是,系统面板上,这几人头顶毫无情绪丝线,唯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死士。
“来了。”慕晚晴唇角微动。
左手拢在袖中,轻轻拨弄那枚新兑换的【幻神香囊】。此物不杀人,只乱神。
楼下,几名汉子已摸至后巷堆料处。领头的借擦汗动作掏出火折子,另一手探向板车下暗藏的油囊。
恰在此时,一阵怪风起。
风不从天降,倒似从地缝钻出,裹着一股甜腻诡谲的气息——非花非木,像熟透发酵的野果混着劣酒,直钻鼻腔。
那是慕晚晴撒下的网。
领头汉子动作骤僵。
手中火折子在他眼中扭曲变形,化作一条嘶嘶吐信的赤链蛇!
“啊——!!”
惨叫撕裂喧嚷。
汉子猛将火折子掷出,连滚带爬后缩,一屁股跌坐在地,双手在空中狂挥:“蛇!全是蛇!别过来!”
百姓惊惶四散。
余下同伙咬牙欲强行动作,可甫一吸气,那甜腻气息直冲天灵——
一人忽跪地嚎啕:“娘!儿不孝啊!”
另一人抱柴堆痴笑:“金子……全是金子!”
蓄势待发的袭击,顷刻沦为荒诞闹剧。
楼上,慕晚晴冷眼俯视。
【系统提示:声望震慑生效。恐惧值转化敬畏值。
这香专为死士调制——心智越坚、压抑愈深,反噬便愈烈。
暗处,水家老大率两弟冲出,臂粗木棍抡起,二话不说将疯癫汉子敲晕,如拖死猪般拽进巷子深处。
动作干脆利落,官府差役尚未回神。
“处理得干净。”慕晚晴低语。
可她眉头未展。
太简单了。
若真是那人手笔,绝不止这几条杂鱼。
她悄然开启【全知视野】残缺版,目光如刃刺向遗弃的板车。
瞳孔骤缩。
车下油囊……竟是空的。
不唯空,囊底被人齐整切开一道口子,切口平滑如镜,内里猛火油早已流干。
空囊旁,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随处可见。
可慕晚晴认得那摆放的角度——铜钱立而不倒,卡于木板缝隙,方孔正对闻香阁二楼。
像一只窥视的眼。
更是一声无声的嘲弄。
“火还没烧起,贼先被香迷了眼。”
人群中,青衫男子斜倚茶铺柱子,手中折扇未展。他隔着熙攘人潮,抬眼望向二楼珠帘后那道朦胧影。
是陆九霄。
不,是陆九霄在明处站桩,他身旁那个斗笠遮面、垂首饮茶的人……
那人端茶的手指修长,指节覆着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薄茧。
李修玄。
他早知有人纵火。
甚至比慕晚晴更早。
可他未提醒,未阻止,只命人提前放干火油,然后坐于此地,静观这场“群魔乱舞”。
他在看她的手段。
亦在告知:你的香可惑人心,但真正能将长安焚为焦土的火种——
握在他掌中。
露台上,慕晚晴五指蓦然收紧,栏杆木屑刺入掌心。
系统面板上,本应因危机解除而暴涨的数值,诡异地停滞一瞬:
【该事件未造成实质性破坏威胁,宿主无法获得“救世”
这一局,她赢了场面,输了里子。
李修玄这手“釜底抽薪”,非但替她解围,更直接废了她借这场大火刷取“救世”声望的全盘谋划。
无火,何来救火英雄?
无灾,神迹便显廉价。
斗笠男子放下茶盏,搁一锭银于桌,起身没入人流。
慕晚晴目送那背影,忽觉脊背生寒。
他不杀她,亦不救她。
他在驯她。
如熬鹰般,一寸寸剪去她借系统得来的羽翼,逼她坠回地面,落回那只靠权谋与人心博弈的,凡人之局。
“玉棠。”她嗓音微哑。
“在。”
“今日所收贺礼,悉数折现,捐予城南慈幼局。”她转身,不再看那人潮消逝处,“另,告知陆九霄,今夜我要吃鱼。让他亲自送来。”
既然他想搅浑水,那便让他看清,这深渊之下,究竟谁执钓竿。
人群角落,一满脸胡茬的男人死死盯着被拖走的死士。
萧破军。
他攥紧手中断刀,掌心被刀柄硌出血痕。他认得那些死士的路数——那是其父萧无咎私养的“焚城卫”。
“连这般手段都用上了……”他喃喃低语,眼中恐惧与愤怒交织。
抬头望向二楼那道影,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异香虽未冲他而来,余波仍让他心悸难抑。
那种力量……绝非凡人应有。
“这,就是我们誓要诛杀之人?”
他松开了手。
断刀“哐当”坠地,顷刻被人潮踢进阴沟。
他没有捡。
因为此刻他终于明白——在这神魔博弈的棋局上,无论他,还是他那执念复仇的父亲,都不过是——
稍大些的,蝼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