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阁的重建,快得超乎常理。
不过半月,一座三层楼阁已傲然立于废墟之上,飞檐如翼,气势更胜从前。
最刺眼的,是正门上方那块簇新的匾额,李修玄亲笔所题“闻香阁”。
其下,一行漆金小字,谦卑却灼目:“感七皇子恩赐木料,香火永念。”
消息传回,黑刀静候雷霆之怒。
这无异于将主子的“恩典”架在火上,炼成了她最坚固的护身甲胄。
谁知,李修玄只是搁下狼毫,唇角勾起森然弧度:“她在逼我。逼我看着她的舞台,做她的看客。”
他非但未怒,反而下令:“传内务府巧匠,为那匾额镶赤金滚边,务使其三里之外,光耀夺目。”
此令一出,满城皆惊。百姓只见皇子仁德,皇恩浩荡之声,瞬间淹没了所有私语。
慕晚晴立于阁楼窗边,冷眼看工匠为匾额镀上金辉。她能感到,随着万民敬仰的意念汇聚,那灰色系统面板的边缘,光晕又清晰了一分。
她要的,就是这“被迫的恩宠”。让他亲手将她推向高位,成为他难以轻易拆除的丰碑。
半月后,闻香阁首场“香台讲学”,贵妇名媛云集。
慕晚晴纤指拈起一撮“静心檀冰香”粉,正欲投入瑞兽铜炉,手腕却猛地一颤,似力有不逮!
“哎呀!”一声轻呼,白玉小碟脱手,香粉大半入炉,唯有一小撮,精准无比地溅落于她脚边的波斯地毯上。
她俯身擦拭,面露懊恼,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寒芒。
当夜,黑影潜入。
黑刀依令,找到那块被替换的地毯与清扫过的鬃毛扫帚,用特制油纸沾取了几乎微不可见的粉末残迹。
王府密室。
李修玄亲自将粉末置于银匙,文火灼烧。
青烟袅袅,那股清冷中暗藏暖意的异香弥漫开来,火焰再度泛起熟悉的胭脂红。
他凝视火光,眼神如深渊。良久,嘶哑开口:“依此方制成熏香,送入母妃旧居偏殿,日夜不息。”
当夜,他独坐于那座尘封的殿宇。
异香缭绕,与记忆最深处的温柔气息残酷地重合。恍惚间,仿佛又见那素手调香的女子,回眸浅笑……
“砰!”
一拳砸下,案几震颤!李修玄眼中血丝迸现,戾气冲天。
是她!
她在用他心底最不容触碰的净土,对他进行一场无声的凌迟!她不仅要赢这局棋,更要诛他的心!
与此同时,“苏离”呈上一份密策。
“联姻南疆?”李修玄看着那四个字,眼中温度骤降,“苏先生,好手段。”
策论建议他假意迎娶骄纵善妒的南疆公主,换取三万精锐骑兵,以震慑东宫。计策阴狠,亦险象环生。
他独召苏离,不问军政,却状似随意道:“先生提及南疆公主身具异香,无需香囊。此等秘辛,从何得知?”
“回殿下,整理西域商旅卷宗,见零星记载,南疆王族以深海龙葵草入浴,可使发肤生香。”慕晚晴垂首,声线平稳。
李修玄一步步逼近,直至呼吸可闻。他猛地凑近她颈侧,轻嗅,随即退开,笑了。
那笑,冰冷刺骨。
“龙葵草之香,清冽如崖岸初晴,隐带海水咸腥。非亲历者,不可描述至此。”他目光如刀,一字一顿,“你,去过南疆?”
慕晚晴心跳骤紧,面上却波澜不惊:“臣……从未出京。”
“是吗?”李修玄笑声低沉,充满洞悉的嘲弄,“你说谎时,眼瞥左下的神态……与那日厨房里,自称不识字的女婢,分毫不差。”
慕晚晴脊背瞬间绷直如铁弓。
无需再辩。
而她不知道,当夜,慕晚晴黑衣蒙面,现身西郊乱坟岗。
阴风阵阵,鬼火飘忽。
她找到那座埋藏着“魅影”玄铁腰牌的无名孤坟,点燃三支“引魂香”。
青烟扭曲,她洒酒于地,声音决绝:“自今夜起,‘魅影’已死。活着的,是慕晚晴。”
随即,她取出一枚小巧黄铜风铃,铃上红绳浸满浓郁的玫瑰精油气息,此乃夜枭专属信物。
她亲手将其深埋于坟前土中。
她要引风暴临身,方能于绝境中,斩断旧枷锁,布下新棋局。
三日后,淬毒飞镖钉入闻香阁窗棂。
镖上纸条,血字狰狞:“明日子时,西郊乱坟岗,见真容。”
落款,枭鸟图腾。
慕晚晴取下纸条,唇角冰弧如刃。
鱼,已咬钩。
然而,当晚亥时,不速之客骤临。
李修玄玄袍孤身,立于长街对面,目光如炬,穿透夜色,直锁阁楼窗内。
慕晚晴推窗,与之对视。
他一步步走近,停于门下,仰首看她,声音被夜风割裂:“你要去赴死?”
她斗篷遮了红妆,只露一双清亮如寒刃的眼眸:“我去赴约。”
他猛地抬手,隔空欲攫,腕间青筋暴起,声线压抑着滔天巨浪与一丝难察的惶急:“若我告诉你,我已知道……你是谁了呢?”
慕晚晴闻言,竟是笑了。
她纵身如黑蝶,悄无声息落于他面前。灯火映亮她双瞳,锐利刺骨。
“那你更该知道”她直视他眼底,字字清晰,“我不是去送死,是去……为他送行。”
李修玄心脏如遭重击,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他下意识抓住她手腕,触感冰凉刺骨。
“回来。”他松开手,声音低沉如誓,“否则,我不再陪你演戏。”
慕晚晴未答,只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融于夜色。
子时,钟鸣破寂。
西郊乱坟岗,阴风怒号,卷起残纸与尘沙。
慕晚晴孑然独立,短刃寒光流转,静候终局。
一道黑影,如鬼魅自残碑后显现,身形高大,压迫感令人窒息。青铜面具覆脸,正是夜枭。
“叛徒,终于来了。”声如金属刮擦。
“非是叛徒,”慕晚晴语冷如冰,“今日,只来了断。”
夜枭嗤笑,步步逼近,杀意如潮汹涌。
就在相距三尺,一触即发之际,慕晚晴忽开口,声平似水:“动手前,只问一事。”
“讲。”
“你的脸,”她目光似能穿透青铜面具,“为何……不敢示人?”
夜枭动作骤然僵滞。
在她冰冷锐利的注视下,他沉默良久,继而发出一阵低沉笑声。
那笑声里,竟裹挟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自嘲。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面具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