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凌空,缓缓描摹。
左边,是“苏离”策论上风骨峭峻的“之”字;右边,是焦黄纸灰上笔意未散的同一个“之”字。
火焰在他深邃的瞳仁里跳跃,映出一片疯狂与极致清明交织的旋涡。
“同一个字骨……同一种呼吸节奏。”他喃喃自语,声轻如羽,却重若千钧。
黑刀无声呈上一幅拓片,那是闻香阁焚毁前,金丝楠木匾额的题字遗痕。
李修玄命人将三样证据并排悬于素壁:
中为厨房残页,烧火婢女的隐秘批注;
右为阁楼题字,绝色掌柜的倾城风姿。
烛火通明,映照三份载体,却指向同一个灵魂核心。起笔的决绝,收锋的锐利,行文间那无法伪装的呼吸节奏与飞白惯性,如同灵魂的指纹,无处遁形。尤其是每一个“香”字的末笔,那一撇,皆如暗藏锋芒的匕首,先沉潜蓄势,后凌厉扬起,划破所有伪装。
崔琰被连夜召来,见此陈列,花白须发微颤:“殿下,字迹可仿。世间不乏能以假乱真的巧匠……”
“模仿?”李修玄低笑,声线裹着寒冰,“那请问先生,何等巧匠需屈尊于灶台之间?又为何要让一介烧火婢女,通晓《步法勘误录》这等秘辛?”
崔琰语塞,冷汗涔涔。
李修玄缓缓坐入阴影,太师椅吞噬了他的轮廓。
他终于确认了。
长乐坊内,以香灰立碑、聚拢民心的红颜;
书房之中,剖析漕运、指点江山的青衫;
月夜之下,身法诡谲、与他交手数合的黑影。
皆是同一人。
黑刀手按刀柄,杀气盈室:“殿下,属下即刻封锁闻香阁!”
“不必。”
李修玄起身,亲手将三份足以定罪的证据一一取下,细致卷拢,锁入冰冷的檀木匣中。
“咔哒”一声,铜锁落下,也将他翻涌的杀意与探究欲,一并封存。
他要看看,这张千面之下,究竟藏着多少他未曾窥见的真相。
慕晚晴很快感知到了这诡异的平静。
所有明暗眼线,一夜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七皇子府丰厚的“赏赐”一批名贵的西域沉水香木,美其名曰:助闻香阁重建。
她跪谢恩典,指尖触碰到木料异香时,心底已是一片雪亮。
陷阱来了。
此木,必被做了手脚。或是浸染了追踪异香,或是暗藏了微末标记。
她不动声色,转身便对心腹令道:“将所有木料,悉数破开,锯为碎屑。”
学徒们大惊:“掌柜,此乃顶级香木,暴殄天物啊!”
“天物,当用于天道。”她唇角微扬,寒意凛然,“闻香阁浴火重生,承殿下恩泽,当惠及苍生。将此木屑混入新制‘驱疫香饼’,尽数分赠贫民坊巷。”
数日后,一股清冽香气弥漫长安。
无数贫苦百姓领到了能驱蚊防疫的香饼。
“七皇子仁德!”的赞誉,如潮水般涌流。
她要让李修玄的“追踪标记”,如盐入海,消散于市井烟火之间,让任何追索都徒劳无功。
李修玄接到密报时,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妙极。
她不仅破局,更将他的“刀”,化为己用的“盾”,甚至反手为他镀上一层“仁德”金身。
他搁下笔,沉声令道:“召苏离,议政。”
王府之内,议题是棘手的“西境边军粮饷克扣案”。
李修玄故意抛出几组精心篡改的数据,状似无意地问:“苏先生,依你之见,此案该从何查起?”
苏离几乎瞬间起身,执细木杆点向沙盘,声音清冷如冰:“殿下,数据有误。”
她毫无滞涩,条分缕析,瞬息间指出的七处致命漏洞,并给出雷霆方案:“军中蛀虫,盘根错节,强攻反噬。当以西域盐引为饵,引蛇出洞,方可一网打尽。”
李修玄未看沙盘,目光如钩,死死锁在她执杆的右手。
手腕翻转,指节点落,那精准而稳定的发力姿态,与月下刺客握着匕首的弧度,完美重叠!
他忽而低声打断,语带探究:“先生平日,可曾习武?”
慕晚晴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垂眸敛目:“臣天生体弱,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唯持笔勉力。”
“是吗?”李修玄低笑,寒意弥漫,“可先生运笔,肩肘沉稳如山,其势如引满强弓,这分明是常年射艺之人的习惯。体弱?呵……”
“幼时随师习过几日剑术,强身健体,早已生疏,让殿下见笑了。”她应对自如,神色未见波澜。
她不知,窗外芭蕉影下,黑刀正以特制炭笔,飞速记录着对话与“苏离”肩部发力的每一个细节。
与此同时,无影楼的怒火,已燃至眉睫。
慕晚晴未死反盛,无疑是对组织威严的挑衅。
两名代号“蚍蜉”、“蝼蚁”的顶尖杀手,化身工匠,混入了重建队伍,蛰伏待机。
然其行踪,早已通过慕晚晴安插的底层暗桩,尽数呈于案头。
是夜,闷热无风。慕晚晴命人熬制大桶酸梅汤,犒劳工匠。
唯独那两名杀手取用的陶碗内,被她悄然滴入微量的“幻梦散”这是系统冻结前兑换的最后珍品,能引动心底最深层的恐惧。
当夜,工地死寂。
两名杀手于各自窝棚,堕入光怪陆离的噩梦。他们仿佛看见夜枭冰冷的凝视,听见任务失败的丧钟。
“她知道一切!她什么都知道!”“蚍蜉”嘶吼着从草堆惊起,目赤如血。
“叛徒!主上不会放过你!”“蝼蚁”状若疯魔,抽出鞋底短刃,扑向黑暗中臆想的叛徒身影。
一场无声的梦游厮杀,最终以互相洞穿要害告终。
翌日清晨,闻香阁门前,两具尸体被整齐摆放,旁立血字木牌:
“无影楼杀手,愧罪自戕。”
百姓哗然,流言神化:“闻香阁有神灵庇佑!恶人上门,自取灭亡!”
慕晚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股汹涌的敬畏与信仰之力汇涌而来。系统面板虽仍灰暗,但那无形的力量感,却前所未有的凝实。
她正在众生心间,为自己筑起一座无形的庙宇。
七皇子府。
李修玄听着黑刀密报:“两名杀手互斗致死,血含‘幻梦散’成分,类南疆巫蛊之术。”
他沉默良久,烛火将他的身影拉扯得扭曲、孤寂。
“他们死前,可留话?”
“有一人嘶喊‘她知道一切’,另一人狂吼‘主上不会放过你’。”
李修玄缓缓阖眼。
脑海中,三道身影再次疯狂交叠、融合悲悯的红颜、锐利的青衫、孤寂的黑影。
他低声自问,似问她,更似问己:“你究竟,想让我看见哪一面?还是……在等我亲手,剥开你所有的伪装?”
他提起朱笔,在相关卷宗上重重划令:
“暂缓对‘闻香阁’一切监控。”
笔锋停顿,鬼使神差地,他在空白处,添上一行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批注。
“若她是敌,为何我竟……不愿赢?”
他抬眸,望向窗外闻香阁的方向。那里,一座崭新的楼阁正拔地而起。
他知道,她下一步的棋,已悬于指尖,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