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昭君静静地坐在寝宫内,心情很是低落。
她已经许久没有睡着觉了,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亡夫高欢的影像。
自己第一次经过城墙边。
那个腰背笔直、挺拔如山一般帅气阳光的哨兵。
他开怀大笑的时候,露出洁白闪亮的整齐牙齿,就如一缕春日里的阳光照进自己的心房。
只是刹那间,娄昭君就明白自己已经沦陷了。
她爱上了这个虽一穷二白却气宇轩昂的在城墙上站岗的戍边士兵。
典型的富家女和穷小子的故事。
娄昭君不顾父母反对,毅然而然的选择嫁给了高欢。
不但不要任何彩礼,还偷偷拿钱给高欢,让高欢到她家下聘。
最后还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陪嫁给高欢,作为他事业奋斗的基础。
娄昭君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仔细想想,自己当时怎么就有那么大的勇气呢?
要知道想娶自己的富家公子可是多的数不过来,自己偏偏选了这么一个穷光蛋。
最后,时间证明了自己精准的眼光。
夫君从一个一文不名的穷镇兵奋斗到权倾天下的相王只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
当然,这过程可并不是一帆风顺,期间有过颠沛流离,有过家徒四壁,甚至有过九死一生。
不过娄昭君从来没有后悔过,更没有怨恨过!
她只是忠实的履行做一个好妻子的义务。
帮高欢照顾好他的家庭,以便他能后顾无忧的去为大业而奋斗。
即便后来高欢发迹了,开始一个一个的往家里领昔日他可望而不可及的贵妇们。
包括当过皇后的大尔朱氏、小尔朱氏。
甚至还把当初嫌弃高欢家里穷,抛弃他的初恋情人韩智辉都领回来了。
娄昭君也只是强颜欢笑,努力摆出一副大妇的姿态,去接纳每一个女人。芯丸本鰰占 最鑫章劫更薪哙
并且做到对她们所生的孩子也一视同仁的照顾呵护。
到最后,为了夫君能达到结好柔然的目的,自己甚至不得不让出渤海王妃的位子给柔然公主。
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曾默默哀叹,但她知道此时的夫君再也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了。
他已经是睥睨天下的相王高欢,自己能笼络他的办法也只能是结发之妻相濡以沫的恩情了。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夫君薨逝了。
自己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和儿子被废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都说能熬死帝王的储君之母是最幸运的。
因为天下间权势最大的人,从丈夫变成了儿子。
自己也就从千百个女人中的一个变成了唯一最受尊崇的女人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身份的转变慢慢的让娄昭君很难适应。
她总是觉得那个帅气爽朗的年轻人并没有离自己而去。
“昭君,你来了,谢谢你给我带饭。”
“昭君,我真的好想娶你啊,可惜我实在拿不出聘礼。”
“昭君,你能倾心于我这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我真的好感动,你放心,我贺六浑今生今世定不负你。”
“我相信你,贺六浑。”
娄昭君嘴中喃喃的念叨著,两滴泪水顺着已经有鱼尾纹的眼角默默地滑落下来。
“启禀王妃,大将军的四公子来了,说是来给祖母问安。”
布幔外丫鬟的禀报把陷入回忆中的娄昭君拉了回来。
她不动声色的将泪水抹掉,有些疑惑的问道:“是谁?”
“是大将军的四公子,高长恭。”
娄昭君皱了皱眉头。
这个孩子她有点印象,和阿惠的嫡子孝琬一天出生的,长的很漂亮的小男孩儿。
但听夫君高欢说过,这孩子的母亲不知是阿惠从哪里拐回来的妖艳女子,而且生完这孩子就跑了。
所以娄昭君对这个孩子的印象一直就不好。
“他来做什么?”
娄昭君轻轻的说了一句,但她一向注意无论嫡庶对儿子们都一视同仁。
如今这个孙子前来问安,若是自己把他拒之门外,传到阿惠那边肯定会惹得他不快。
“让他进来吧。”
想了想,娄昭君还是说道。
“是,王妃。”
丫鬟领命去宣长恭进殿。
高长恭进入大殿,先让丫鬟们把他带来的摇椅放好,然后规规矩矩的跪好。
脆生生的道:“孙儿长恭给祖母大人请安,祝愿祖母大人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噗嗤。”
娄昭君听到小长恭特殊的祝词,忍不住就笑了出来。这是她自打夫君去世第一次露出笑容。
长恭说的祝词十分新鲜,但听着就感觉很有意思,听上去极其顺耳。
娄昭君笑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祝词啊,祖母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长恭眨了眨眼睛,解释道:“祖母大人,这是长恭自己想的,孙儿想,怎么才能表达孙儿对祖母的祝福之情呢?
祖母大人的福气啊,就像流向东海的江河,永永远远都不会停歇。
祖母大人的寿禄啊,就像终南山上的松树,能活上几百上千年。”
“净胡扯。”娄昭君佯怒道:“都是谁教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祖母大人,孙儿是从书上学来的,本来听说祖父大人过世后,祖母大人闷闷不乐,是想来哄祖母开心的。”
高长恭装出一副被训斥后委屈的小模样,噘著嘴解释道。
娄昭君心想:这孩子小小年纪,倒真会说话,听说我心情不好就过来哄我开心。
他也没有个母亲,也不知道是谁教他这么做的,难道是阿惠?
想着,娄昭君恢复笑容道:“祖母是和你开玩笑的,长恭啊,是谁让你来祖母这边哄祖母开心的啊?”
长恭道:“父亲大人和孙儿聊天的时候,总是提到祖母。
说祖母自从祖父薨逝就闷闷不乐,长恭就想着能来陪陪祖母,逗祖母开心。”
娄昭君心想:果然如此,看来这个孩子还颇得阿惠宠爱。
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确实招人稀罕,只是短短的几句话,自己的心情就好了很多。
阿惠小的时候也特别早熟,长恭这孩子看上去有点他当年的影子,难怪阿惠比较喜欢他。
长恭见娄昭君静静地望着他,貌似陷入沉思。
长恭径直走进布幔,来到她身边,小手拉着她的手道:“祖母大人,孙儿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
娄昭君并没有责怪长恭不请自入内间,毕竟他只是个七岁多的孩子。
她轻轻摸了摸长恭漂亮的小脑瓜,诧异笑道:“哦,还有礼物给祖母吗?是什么礼物啊?”
长恭道:“礼物在外间,得需要丫鬟们抬进来。”
“还得抬进来哟,看来礼物很大了。”娄昭君笑着道:“那快把我孙儿送我的礼物抬进来吧。”
两个丫鬟领命,将沉重的摇椅抬进了内室。长恭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了。
“这是这是一把胡椅?”
娄昭君看着落地后,前后小幅度摇晃的摇椅,不确定的问道。
“准确的说,这叫做摇椅。”
长恭拉着娄昭君的手,摇着她的胳膊,笑道:“祖母大人,您上来试试啊,可舒服了,这是长恭专门找人为您做的。”
娄昭君受不了长恭的撒娇,再加上确实感觉这个叫摇椅的东西很有意思,就从床上起身,来到摇椅前。
长恭将摇椅调到最后大半躺着的那档,然后锁住不动,扶著娄昭君半躺在上面。
待她躺舒服了,轻轻的摇动摇椅,娄昭君顿时感觉到自己身体如荡秋千一般的前后摆动,但是幅度比较轻柔,让她觉得很舒服。
“长恭,这摇椅是你做的?”
娄昭君舒服的躺在摇椅上,半眯着眼睛,轻声问道。
“是啊,是孙儿想到的,找木匠做的。”
“真不错。确实很舒服,躺在这上边,祖母都有要睡觉的感觉了。”
娄昭君身体轻轻的摇摆着,顿时觉得前所未有的困意袭来。
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正经睡过觉了,不知为何一躺在这摇椅上,竟然有了困意。
“那祖母您就睡吧,孙儿在这里守护着你。”
“真是乖孙儿,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怪不得你父亲喜爱你呢。”
娄昭君闭着眼睛,轻轻的说道。
“祖母大人要是喜欢孙儿,孙儿以后经常来陪祖母大人好不好?”
六月中的天气很是炎热,长恭拿起一把蒲扇,轻轻地为娄昭君扇起风来。
“好。”
娄昭君的声音低不可闻,说完一个好字竟然进入了梦乡。
长恭明白这是自己在祖母娄昭君面前赢得好印象的一个非常良好的开端。
当下不敢懈怠,手中蒲扇一直不停的轻轻扇著。
让娄昭君在微风徐徐的状态下睡觉,这种状态下肯定能睡的很香。
长恭练了几个月的内功,内息平稳,气定神闲,保持一个动作扇了两个多时辰都没有觉得多累。
中途丫鬟来过一次,召唤两人吃饭,被长恭无声的制止了。
娄昭君在这期间一直没有醒来,可见她这些日子精神确实疲倦的厉害。
“母妃,母妃,您怎么没去吃饭啊。”
一个十三四岁的身材壮壮的大男孩儿跑了进来,拉开布幔向里看来,满脸担忧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