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高澄眼中的那丝担忧,恰恰说明连他自己都不敢保证长恭能够在他的呵护下顺顺利利的长大成人。
在权力的斗争中,各种手段实在是层出不穷。
有心人只要随便买通长恭身边的一个奴婢,就有可能在长恭的饮食中下药将他毒死。
在长恭的记忆中,就听说过父亲高澄十四岁的时候,就因为在祖父的小妾郑大车的引诱下干出私通的勾当。
而这么私密的事情偏偏被两个侍女知晓并告发到祖父高欢那里。
高欢一怒之下就要废了高澄的世子地位,甚至王妃娄昭君也差点一并被废。
转而要立尔朱荣的女儿大尔朱氏所生的老五高浟为世子。
这件事明眼人都能看出幕后必然有人主使。
否则借那两个丫鬟几百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告发世子。
当然,也怪当时高澄太没有正形,小小年纪贪花好色也就罢了。
找谁不好,偏偏要找父王宠爱的小妾郑大车。
还连累母亲娄昭君陪他一起受罪。
最后还是高澄请出了随高欢当年一同起家的老兄弟司马子如从中说项。
再加上高欢确实对当年一无所有时助他发迹,又在人生低谷时陪他颠沛流离的结发之妻娄昭君有着深厚的感情。
这才勉强保下了高澄,重重的打了他一百杖,算是给他的教训。
长恭明白,连当年地位如此稳固的父亲高澄的世子地位都差点被废。
自己这颗小小的幼苗在宫斗中更是随时都有可能被无情吞噬。
想到那些可怕的结果,长恭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的卖弄表现很幼稚。
即便有着三十多年的人生阅历。
但这个时代宫廷内部尔虞我诈的倾轧根本不是上一世坐在办公室里的小白领自己所能想象的。
一著不慎,就会有人头落地的危险。
长恭想通了这一切后,重重的点了点头,沉声答道:“孩儿明白了。
孩儿以后就专心读兵书,以后要立志成为曹彰、慕容恪那样征战沙场的大将。”
高澄并没有答话,不过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
接下来一直到晋阳的路上,高澄都没有同长恭讲话,直到车驾到达了渤海王府。
高澄下车,先将高孝琬抱了下去,转身来抱长恭的时候。
才轻声的说道:“吾儿既然熟读三十六策,为父再考校你一个,假痴不癫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不要着急回答为父,十年后再告诉为父答案。”
接着高澄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望着眼前的霸府,低声道:“回头多打听打听你二叔的事情,你自然就懂了。”
接着高澄又嘱咐道:“记得到了府中一定要想办法哄得你祖母大人开心。
在高府,只要祖母喜欢你,为父即便有时不在你身边,别人要想动你的话,心中也得掂量掂量。”
长恭从高澄细心地话语中忽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父爱。
高澄,如此一个目中无人的强权者,确实对他有着由衷的关爱,才会如此殷殷的叮嘱他。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回答道:“父亲,孩儿明白了。”
正说著,就见到一个一身素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带着一群人迎了上来。
高澄慌忙放开长恭,匆匆迎了上去,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道:“竟然劳驾母妃亲自来迎接孩儿,真是折煞孩儿了。”
长恭这才晓得,原来眼前这个皮肤白皙,略略有些高眉深目,眼角几许鱼尾纹,双鬓有些许斑白的中年妇女就是自己的祖母娄昭君。
随着高澄的下跪,后面元仲华带着家眷们赶紧呼呼啦啦的全都跪了下来。
长恭也跟着高孝珩高孝琬跪在了后面。
娄昭君上前先将高澄搀扶起来,然后对在场的众人道:“大家都起来吧,快起来吧。”
高澄向后一挥手,元仲华等人才赶紧起身。
元仲华上前一步,搀住了婆婆的一条胳膊。
搀著娄昭君另一条胳膊的却是一个绝世美女。
细细的柳叶眉,长长的睫毛下面两汪秋水明眸,娇俏挺拔的小鼻尖再加上红润的小嘴,配上巴掌大的瓜子脸,完全一副祸国殃民的绝色脸庞。
这样的女人只是一眼看上去就能激发男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此女正是高澄的二弟媳,太原公高洋的妻子李祖娥。
她出身赵郡李氏,也是汉人士大夫中著名的名门望族,父亲是曾担任过上党太守的李希宗。
“大哥。”“大哥。”“大哥”。“父亲。”
高澄的几个弟弟和长子高孝瑜见高澄起身,忙走上前和高澄见礼。高澄点点头和他们打过了招呼。
“见过大伯。”
李祖娥敛衽冲高澄行了一礼。
娇滴滴的声音,仿佛像一种特殊的羽毛,直直的撩拨著男人的心房。
就连长恭在高澄身后面听到这声音,心底都有些痒痒的,更遑论简直是色中恶魔的高澄了。
喉结微动,不动声色咽了口口水的高澄狠狠的剜了几眼弟媳李祖娥的俏颜、酥胸,才略有不甘的收回目光。
高澄看着母亲娄昭君道:“母妃清减了,父王已经薨逝,还望母妃保重身体。”
娄昭君点头道:“我晓得的,阿惠,你们一路车马劳顿,还是快进屋歇息叙旧吧。”
高澄点了点头,抬头望了一眼大门上边那块硕大的写着渤海王府的牌匾。
曾几何时,他每每回到这座霸府,心中都有一丝压抑地感觉。
他明白那是父王高欢带给他无形的压力。
现如今,父王已然薨逝,高澄感觉压力尽失。
现在这座晋阳霸府的主人已经换成他高澄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当先向渤海王府走去。
元仲华和李祖娥妯娌二人赶紧小心的搀扶著婆婆娄昭君。
亦步亦趋的跟在高澄身边,一同迈入了王府大门。
来到堂屋,高澄和娄昭君背靠北侧,在主位的两把胡椅上坐定。
晚辈们正式的走上前来依次见礼。
先是元仲华带着高孝珩、高孝琬、高长恭三人参拜娄昭君。
娄昭君对元仲华很是热情,拉着他的手臂聊了几句家常,又拉着嫡孙高孝琬稀罕了一会儿。
对于高孝珩和高长恭哥俩的行礼问候,娄昭君只是淡淡的看了二人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退到一旁的长恭见到这种情形,不禁觉得父亲让自己哄好祖母娄昭君的期盼有些任重道远。
恐怕此时在娄昭君眼里,自己这个庶孙跟路人甲没啥区别。
高澄也看到了这一幕场景,他扫了一眼儿子长恭的表情。
见长恭眼神中有些失望,高澄心中不禁有些偷乐。
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目不斜视的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高欢岁数小的几个儿子,包括六子高演、七子高涣、八子高淯、九子高湛、十子高湝、十一子高湜、十二子高济、十三子高凝、十四子高润、十五子高洽以及一直养在渤海王府的高欢侄子高睿和高澄长子高孝瑜全都上前给高澄行礼。
高欢已经有五个儿子成年了。
长子高澄被立为世子。
二子高洋被高澄派往邺城坐镇,官封尚书令,京畿大都督。
另外的三子高浚、四子高淹、五子高浟都被外放为官了。
其中老三高浚今年二十岁,官封青州刺史。
老四高淹今年十七岁,官封御史中丞。
老五高浟今年十五岁,官封沧州刺史。
长恭心想,作为权臣的儿子起点就是高,另一世的记忆里十五岁的年纪还是初中生呢。
自己的五叔高浟此时都当三品大员、封疆大吏了,差不多快相当于省部级干部了,这才是真正的顶级家族。
长恭见祖父高欢的十二子高济之后几个小叔叔还没有自己大呢。
不由得心中感叹自己这个家族实在是太大了。
这要是这么生下去,几代之后高家子孙岂不是要有几千人了。
最难能可贵的是,高家如此多的男丁基本都长得很好看。
除了留在邺城的那个二叔相貌丑陋外,在这堂屋里的所有叔侄兄弟们都可以称得上容貌俊美。
主要是因为高欢本身就非常英俊,偏偏又找了一帮漂亮的妻妾,自然就生出一堆帅气的儿子来。
高澄挥挥手,就让弟弟们下去等待酒宴开席了。
见过礼后,长恭随着诸位兄长和叔叔们跪坐到下手两侧事先准备好的桌案前,边等仆人们上饭边听高澄与娄昭君叙旧,女眷们则去了后堂。
高澄道:“母妃,邺城那边孩儿已安顿妥当,处理完父亲的丧事之后,那边有二弟坐镇。
孩儿准备以后就常驻晋阳了,也能多陪陪您老人家,以敬孝道。”
娄昭君内心深处和自己这个早熟的大儿子高澄一向不太亲近,她也明白高澄对她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尊重。
不过眼下夫君高欢已然薨逝,这个家以后就要交到高澄手中了。
她说话的态度中自然而然的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阿惠,你有这份孝心母妃真是大感欣慰,以后这个家就靠你操持了。
你父王早早弃我而去,你的弟弟们还都年幼,长兄为父,以后还得依靠你将他们抚养成人啊。”
说著说著,娄昭君的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显然是思念她那不久前刚刚离世的丈夫高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