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裹着热浪,死水湾变成了一座露天屠宰场。
几百号村民红着眼,手里的杀猪刀、磨尖的铁片子都在那座肉山上飞舞。
这年头,一口肉能让人把命都豁出去,没人顾得上那刺鼻的血腥味,只有吞咽口水和争抢好肉的声音。
谭海没掺和这场争抢。
他手里拖着那根两米多长、通体漆黑的鲨鱼背鳍,另一只手抓着几颗刚撬下来的锋利獠牙,逆着人流往回走。
这玩意儿太沉,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瞧见没?到底是绝户头,脑子不好使。”
二癞子刚抢到一块肥得流油的鱼腩,正蹲在路边呼哧带喘。
见谭海这副模样,忍不住阴阳怪气:“放着好好的肉不抢,去捡几根破骨头,咋的,这骨头熬汤能长生不老啊?”
周围几个闲汉跟着哄笑,眼神里全是看傻子的轻蔑。
在他们眼里,不能吃的都是垃圾。
谭海脚下一顿,侧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
二癞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手里的鱼肉“啪嗒”掉在泥地里,两股战战。
“肉是喂狗的,骨头是杀人的。”
谭海收回目光,拖着背鳍,大步流星走回老宅。
刚进院门,就看见一道魁梧的身影正围着那堆破铜烂铁转悠。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胸口兜里插着把游标卡尺,手里拎着一把锃光瓦亮的特种钢大锤。
公社农具厂的八级钳工,王大锤。
这可是十里八乡的名人,那是拿铁饭碗的技术大拿,平时走路鼻孔都朝天。
“哟,谭海,听村里人说你想打铁?”王大锤斜眼看着谭海拖回来的背鳍。
“不是我说你,打铁这活儿看天赋,你弄这堆鱼刺回来干啥?这玩意儿一敲就碎,也就是个摆设。”
他是为了苏青来的,听说苏青住进了这老宅,他特意揣着自个儿吃饭的家伙事儿,想来露两手,显摆显摆男人的阳刚气。
谭海把背鳍往院子中间一竖,“咚”的一声,地面都颤了三颤。
“能不能用,试试就知道。”谭海懒得解释。
“嘿,不见棺材不掉泪。”王大锤被激笑了,撸起袖子,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胳膊。
“今儿个我就给你上一课!看着,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他也不含糊,抡起手里那把四十斤重的百炼钢大锤,对着谭海脚边那颗鲨鱼獠牙,运足了力气,狠狠砸下!
“给我碎!”
风声呼啸,这一锤下去,别说是骨头,就是花岗岩也得成粉。
围观的几个胆大村民缩了缩脖子,等着看那骨头渣子乱飞的笑话。
“崩——!”
一声巨响,却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倒像是两块钢板在高速撞击。
火星子溅起一人多高。
“哎哟卧槽!”
王大锤惨叫一声,手里的钢锤脱手飞出,那是被反震力硬生生崩飞的。
他捂着右手虎口,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整条胳膊都在剧烈抽搐。
众人定睛一看,下巴差点砸脚面上。
只见地上那颗鲨鱼牙,连个白印都没留下,依旧闪着寒光。
反倒是王大锤那把引以为傲的特种钢锤头,中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大口子,彻底报废了!
“这这是啥骨头?比钢还硬?”
王大锤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疼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凡铁砸不烂,凡火烧不化。”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老瞎子手里摸索着那根盲杖,颤巍巍地走出来。
他虽然看不见,但这会儿耳朵却在动,像在听那骨头里还没散去的余音。
“这是‘黑金龙纹煞’。”
老瞎子声音透着股子沧桑。
“这是龙宫看门狗身上最硬的一块骨,得用‘文武火’配‘鬼手锤’,还得是童子尿呸,得是至阳血才行。”
“你个瞎子懂个屁!”王大锤正没处撒火,张嘴就骂。
“封建迷信!这就是钙化过度!”
“让开。”
谭海一把拨开挡路的王大锤,那种力量让这位八级钳工转了两圈才站稳。
他走到那两米高的背鳍前,单手按在骨面上。
“起火。”他低喝一声。
老瞎子闻声而动,熟练地拉动风箱,但那破炉子里的煤炭火苗对于这块深海黑骨来说,简直就是挠痒痒。
“凡火不行。”谭海摇了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体内那刚刚进阶的【三阶龙气】被调动,顺着经脉疯狂涌向右臂。
众目睽睽之下。
谭海的那只手掌,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紧接着转为暗金!
“滋滋滋”
空气里满是灼热的气息。
谭海并没有用火去烧,而是直接将体内的纯阳内劲,强行灌入这块寒性的黑骨之中。
以身为炉,以气化火!
“这这特么是气功?”王大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离得近,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烤得他眉毛都在卷曲。
那块连钢锤都砸不烂的黑骨,在谭海的掌下竟然开始微微泛红,发出一阵阵“咔咔”声,原本坚硬的质地开始软化。
“瞎子,锤!”谭海额角青筋暴起,低吼一声。
老瞎子那双灰白的眼睛翻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只有巴掌大、满是锈迹的八角小锤。
他没犹豫,甚至没去确认位置。
听风辨位!
“当!”
第一锤落下。
声音清脆悦耳,竟不似打铁,像是敲击编钟。
“当当当当!”
老瞎子的手化作了一团残影。
那柄不起眼的小锤,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击打在谭海龙气最盛的节点上。
一锤下去,火星与杂质齐飞;
两锤下去,骨质压缩,隐隐透出金属的光泽。
一老一少。
一个如怒目金刚,输气控火,定住乾坤;
一个似疯魔工匠,听音运锤,鬼斧神工。
王大锤看傻了。
这哪里是打铁?这分明是在这破院子里演奏一曲杀伐之音!
随着时间的推移,背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拉长,逐渐显露出一柄长刀的雏形。
刀身修长微弯,长达一米五,通体暗黑,上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暗金色云纹,那是龙气与骨质融合后的痕迹。
然而,刀虽成型,却死气沉沉,少了股子灵性。
“煞气太重,没开光!”老瞎子动作一滞,满头大汗地喊道。
“谭爷!缺引子!镇不住这畜生的怨气!”
谭海眉峰一挑。
他左手探入怀中,摸出那颗从鲨鱼胃里取出的幽蓝色【避水珠】。
“那就给它个家!”
谭海将避水珠拍入刀柄预留的凹槽之中。
“啪!”严丝合缝。
紧接着,他咬破指尖,一滴金红色的精血顺着指尖滑落,抹过漆黑的刀身。
“嗡——!”
血液接触刀刃后,整把刀活了过来。
一声低沉、暴虐的龙吟声从刀身内部炸响,蓝光顺着暗金纹路游走全身,最后汇聚在刀尖,吞吐出一尺长的寒芒。
“成!”
谭海单手擎刀,根本没用多大力气,对着院子中间那块用来当砧板的千斤青石磨盘,隔空虚劈一记。
“斩浪!”
“嗤——”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道极其细微、肉眼不可见的半月形气浪闪过。
那块坚硬厚重的青石磨盘,在众人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从中间滑落,变成了两半。
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人影。
“当啷。”
王大锤手里的断锤把子掉在了地上。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把刀的眼神像在看神迹。
“隔空断石这是干将莫邪出世啊”
院子里的村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看那平滑的石头切口,再摸摸自己的脖子,眼神里的贪婪早就被恐惧填满了。
这刀要是砍在人身上
谭海手腕一翻,刀身震颤,发出一声嗡鸣,那股摄人的寒气才稍稍收敛。
“刀名‘斩浪’。”
“三天后大潮,我就用它,给咱们村劈开一条活路。”
说罢,他将长刀插在地上,入土三分。
“散了。”
村民们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
王大锤走的时候,甚至给谭海鞠了个躬,那是手艺人对宗师的臣服。
院子恢复了清静。
老瞎子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亢奋的红晕。
谭海捡起那块一直揣在兜里的黑色橡胶碎片——那是从鲨鱼胃里取出的潜水服残片。
借着“斩浪”刀身上散发的幽幽蓝光。
视线穿透了那层腐蚀严重的黑色橡胶,直抵内部夹层。
“果然有东西。”
谭海两指发力,小心翼翼地撕开夹层,从中捏出了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微缩胶卷。
这东西材质特殊,竟能抗住强酸和海水高压。
老瞎子听到了动静,凑过来摸了摸那碎片,脸色骤变。
“这是‘留声胶’!这是当年苏爷特制的,只有在深海那种极度高压的环境下才会显影定型谭爷,苏爷当年下去,怕是根本没打算活着上来。”
谭海将那微缩胶卷对着正午的阳光。
虽然模糊,但在龙瞳的加持下,胶卷上的内容在他视网膜上逐渐清晰。
那不是图像。
而是一行用鲜血写就的潦草字迹,透着一股绝望与疯狂:
“龙宫无门,活人勿入。”
“001号实验体已叛变。”
谭海瞳孔收缩。
叛变?
谁叛变了?是那个被冰封在海底的“自己”,还是留下这行字的苏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