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暮时分,马车停在东四街街口处。
夏熙墨直接下了车,根据任风玦所述,她很快便找到了街尾处的一座宅子。
——孟宅。
这地方阴气弥漫,不见人烟,就连周边的住户也已经搬得七七八八。
眼看着夜幕降临,四下里竟不见一点光亮。
夏熙墨推开宅门,见宅子并不破旧,应该是发生了“自焚”之事后,才临时搬走的。
宅子占地不大,总体格局其实与任宅很象,只不过多了一进院子。
而自夏熙墨走进宅子后,便时不时有阴风在宅内环绕,发出的呜咽之声,尤如鬼泣。
但奇怪的是,一直走到被焚烧的书房门前,都不见一道鬼影。
渡魂灯一直颤动,足以说明,枉死之魂就在附近。
“出来。”
夏熙墨将渡魂灯放在掌心处,唤的却是里面的守灯之魂。
无忧不情不愿探出半个头,哼哼道:“不是你叫我闭嘴的吗?”
“现在你可以说了。”
“……”
“能找到它的位置吗?”
面对不讲理的九幽囚魂,无忧也是没什么脾气,当下懒懒回道:“能感受得到它在附近,就是看不到。”
这缕魂确实很古怪。
正常来讲,人死后变作鬼,鬼亦有三魂七魄。
若三魂不齐,七魄不整,则无法渡往幽冥。
枉死之人,大多因冤屈与执念而不肯入阴司。
但通常都是过七七四十九天后,才会三魂分离,继而七魄散去,自此若无引渡,便只能在人间做游魂。
可孟志远死去不过月馀,魂魄就已经散了,足见蹊跷。
难道,又是阳间术士从中干涉?
夏熙墨猜测:“是否有人打散了它的魂?”
无忧摇头,却忍不住侃侃而谈:“据我几百年的经验来看,被术法打散的魂魄,通常都会被封印起来。”
“这位大官的散魂,虽无意识,却还保留着强烈的执念,甚至还能出入身死之地,去了那座桥。”
“如果不是人为的话,要么就是得罪了鬼差,要么就是碰到道行更高的厉鬼了。”
说话间,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又有一阵阴风拂过。
这时,只见地上的灰烬,竟慢慢凝作一道黑影,化出一缕被烈焰燃烧的阴魂。
无忧道:“出来了!”
夏熙墨定睛一看,却发现这又是一缕无意识的散魂。
而正如无忧所言,这缕散魂明显还保留着执念,还在复刻着生前之事。
它对着空荡荡的“书案”,研磨,下笔,挑灯…
眼神呆滞,口中却念念有词。
“可听得清它在说什么?”
无忧只好近前去听,“好象反复只有一句话,‘臣愿为陛下分忧’。”
夏熙墨默然听着,心里却有了一个念头。
连散魂都在念着国事,那它的主魂很有可能…
——
望着夏熙墨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口处,任风玦才上了马车。
阿夏问:“公子,回去吗?”
“不回。”
任风玦舒展了一下身体,靠在车壁上,吩咐道:“后面有几条尾巴跟上,你去抓一条过来,我拷问拷问。”
“是。”
阿夏应了一声,便轻快跳下了马车。
距离东街口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内,四个乔装打扮的男人正在蓄势听命。
其中一人道:“等那马车一走,咱们就冲进去!”
馀三人答:“好。”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却冷不丁防出现在他们身后。
四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对方便以极快的身法飘至身前,点住了三人的穴道。
只见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为首那人的颈边:“跟我走一趟。”
“……”
任风玦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旁边的小几。
算着时间,外面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阿夏:“公子,人已经带来了。”
任风玦这才略微掀起车帘一角:“自己交代吧,谁派你们来的?连我都敢跟踪?”
外面的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瑟瑟望着那纤尘不染的官靴:“小侯爷饶命啊,小人不是跟踪您,小人哪敢跟踪您啊?”
“哦?”
任风玦冷笑一声,“原来你知道我的身份。”
“不是跟踪我,又是跟踪谁?”
跪在地上的人立即交代:“小人是奉了穆侍郎之命,来跟…来接刚才那位姑娘的!”
任风玦轻拧眉头:“中书侍郎穆铮?”
“是!”
穆铮前些年初到京中任职时,曾拜访过几趟仁宣侯府。
当时,任风玦曾在父亲的书房内见过他。
一个年近四旬的男人,头发竟已灰白,明明已晋升中书侍郎,却依然作落魄文士打扮。
他看起来性格温吞,但言语温和,条理清淅。
用父亲的话来说,是个不错的文官。
而对于这个人,任风玦脑海中也只剩了这些印象。
此时乍然再联想到这个人,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既是让你们‘接人’,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接?躲躲藏藏又是为何?”
知道任风玦不好应付,地上的人哆嗦着不敢答。
“好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的话,若敢有一句隐瞒,你知道下场。”
那人吓得往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小侯爷,小人不敢隐瞒啊。”
“穆侍郎的原话是,无论如何都要带那位姑娘来见他。”
“我们是奉命行事,再多的,实在是不清楚了。”
听到这里,任风玦心里也算有了底。
这个穆铮,就算没有不轨之心,也绝对有事隐瞒。
无论这个“夏熙墨”是不是真正的夏熙墨,他的所作所为,都很有问题。
念及此,任风玦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既如此,你回去告诉穆侍郎,这位姑娘,在我这里很好,不劳他多费心。”
“他若一定要见,那就请他来我任宅相见。”
“若再让我知道,他暗中找这位姑娘的麻烦,可别怪我任风玦不讲礼数了。”
听了他的一番话,地上的人一叠声地应了。
“放他走。”
天已完全黑透,阿夏在车前挂起两盏风灯。
而这时,街口方向,一道单薄的身影正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任风玦一眼望去,似乎有些意外。
夏熙墨也不料对方还在这里等她。
两人的目光,在黑夜中遥遥对视,最终还是任风玦先开了口。
“肚子饿了,夏姑娘一起用晚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