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慕啥?都是泥腿子,谁家也不宽裕。二喜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就他一个顶梁柱,老娘腿脚不行,走几步路都喘得厉害,媳妇身子也垮了,常年咳嗽,药罐子不离手。
三个娃嗷嗷待哺,大的刚上小学,小的还在怀里抱着,天天饿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这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想着上山碰碰运气,指望着弄点野物换钱,给娃扯尺布、买点粮,好过年
唉,这山里的野味可不好找,再说天又冷,风雪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唉。”
仓库里,空气凝重,却流动着一股暖意。
王队长站起来,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走到林晚月跟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商量:“晚月啊,你看,二喜这伤治下来,得花多少钱?”
他这话一出口,后面竖着耳朵听的社员们都安静下来,气氛瞬间绷紧了。
林晚月放下喝了一半的面片汤碗。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
“一百块。”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一百块?!”
一个尖细的嗓音猛地拔高,是村里出了名嘴快心直的刘婶。
“俺的娘哎!这得上卫生所看多少回病啊!”
“是贵了点”旁边有人小声附和。
“刘家的!”
王队长脸一沉,提高了嗓门:“卫生所能把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缝好?能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拉回来?
你问问沈大夫,二喜这伤,送到县医院,人家接不接?接了能不能活?”
被点到的沈青山刚给二喜换下额头上捂热的毛巾,闻言转过身,脸色是少见的严肃:“王队长说得没错。
林同志今天做的清创缝合,在缺乏无菌环境和专业器械的野外进行,其难度和风险,县医院都未必敢轻易尝试。
更何况患者失血严重,根本撑不到转院。一百块,换一条命,换一个家的顶梁柱,各位乡亲自己掂量。”
看到林晚月赞许的目光,沈青山感觉自己又行了。
他这话带着省城医生特有的那种笃定,一下子把刘婶等人的嘀咕压了下去。
一直靠在墙根、双腿蜷缩着的二喜娘,忽然挣扎起来。
她腿脚不便,几乎是用手撑着地往前挪。
二喜媳妇哭着,和三个懵懂的孩子一起,连拉带拽,噗通几声,全都跪在了林晚月脚前的地上。
“林大夫恩人钱我们给砸锅卖铁、卖房卖地也给”
二喜娘老泪纵横,花白的头发散乱,额头就要往冰冷的地面上磕。
“使不得!快起来!”
林晚月和王翠兰急忙上前,一左一右使劲把人搀起来。
林晚月手臂用力,硬是把二喜娘架回墙根坐好,声音斩钉截铁:“婶子,现在不说钱,先说人!人救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王队长趁势站到仓库中间,目光扫过一圈父老乡亲,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都听见了!一百块,救二喜的命!他家啥光景,不用我多说。
我王老五在这儿提个议,咱们青秋村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帮二喜家把这个坎儿迈过去!我,先出五块!”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毛票和硬币,数出五块钱,啪的一声拍在旁边的旧木桌上。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闸门。
刚才还嘀咕贵的刘婶,脸皮抽动几下,走过来,也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打开是些分分角角的零钱。
她低头数出一块二毛钱,放在桌上,声音没那么尖了,嘟囔着:“家里就这些了,先拿着。”
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老汉,默默上前,从破棉袄内袋摸出五毛皱巴巴的票子。
抱着奶娃的年轻媳妇,放下两个还温乎的鸡蛋,又从裤兜里掏出三毛钱
桌子上的钱慢慢堆起来,大多是皱巴巴的分票、毛票,偶尔有一两张一块的,显得格外扎眼。
更多的是东西:一小袋高粱米,几个黑面馍馍,一把干菜,一小包红糖。
王翠兰看得鼻子发酸,悄悄拉林晚月的袖子,压低声音:“月啊,要不咱家也”
林晚月轻轻按住母亲的手,摇了摇头。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些沾着泥土气息、带着各家体温的零碎钱物——有的是皱巴巴的旧毛票,边缘还留着被汗水浸润的痕迹;
有的是几枚锃亮的硬币,被主人反复摩挲得温润发亮;
还有几个用红布包着的鸡蛋,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旁边是一小袋沉甸甸的玉米粒,带着田野的清香。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粗糙的纸币和硬币,仿佛能感受到主人掌心的温度,抬头对王队长说:“王队长,劳烦您和大家一起,把这些钱和东西清点清楚,记个账。
一百块,不管凑齐凑不齐,都先记上。缺的部分,算二喜叔欠队里的,等他好了,用工分慢慢还,或者慢慢还钱。”
这话一出,仓库里紧绷的气氛明显一松,像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尤其是二喜媳妇和二喜娘,那绝望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了一点活气,像是枯木逢春般,眼眶微微泛红,嘴唇也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哽咽着说不出来。
这法子,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也全了乡亲们的情分,让原本冰冷的仓库里,似乎也飘起了一丝暖意。
王队长重重点头,眼眶有点发热,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成!小月这话在理!就这么办!来几个人,帮着记记账!”
最后拢共算下来,现金有六十三块四毛七分,那些粮食鸡蛋杂物,折合算下来大概值个七八块钱,加起来总共才七十多块,离一百块,还差着小三十块。
王队长眉头微蹙,随即一拍大腿:“剩下的,先从队里的公积金里支!”
这下看得姜长东心里更酸了,这青秋村的人,真是情深义重,为了二喜一家,连队里的公家钱都敢动。
酸得他也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块钱递过去,那块钱带着他手心的汗渍,显得格外沉重:“我也尽份力。”
王队长笑嘻嘻地接过来,粗糙的手掌搓了搓那块钱,语气诚恳地说:“这不用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