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手中照片是一个少女,扎着两根乌黑的麻花辫,明眸皓齿,对着镜头笑得有些羞涩,又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灵动。正是林晚月。
这张照片,是几年前原主硬塞给他的,当时他只觉得麻烦和困扰,随手塞进行李深处。
没想到,后来几次清理物品都没舍得扔,鬼使神差地一直带在身边。
灯光将照片染上一层暖色。
顾北辰的目光落在照片中人的笑脸上,眼神复杂。
有探究,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那鲜活生命力所吸引的微光。
“嘿,看啥呢?这么入神?”
旁边铺位上,一个同样穿着作训服的年轻战士凑过来,眼尖地瞥见了照片,立刻压低声音笑起来,用胳膊肘碰了碰顾北辰。
“班长,这谁啊?长得真俊!是你对象?藏得够深啊!”
顾北辰迅速将照片收回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白了战友一眼,声音低沉:“胡扯什么。战前准备都做好了?
装备再检查一遍,尤其是夜视设备和通讯器,这次是丛林渗透,半点马虎不得。”
那战士见顾北辰板起脸,立刻收起嬉笑,挺直腰板,正色敬礼:“报告班长,三组全员装备已复检完毕,状态良好,随时待命!”
“嗯。”
顾北辰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照片的质感。
对象?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他和林晚月之间那笔糊涂账,根本算不清。
几年前,他被家里那些糟心事和自身处境所困,一气之下报了下乡,又因为一些意外,被当时那个骄纵又有点小聪明的林晚月缠上。
甚至被她用不太光彩的手段“逼”得不得不口头应下一门荒唐的亲事。
那时他只觉得烦不胜烦,这姑娘空有脸蛋,性子却让人头疼。
后来他抓住机会参军,远走他乡,一部分原因也是想摆脱那团乱麻。
可不知从何时他的心里渐渐有了那个鲜活可爱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谈恋爱,虽说是被迫接受,但两人也有甜蜜和幸福的时候。
顾北辰揉了揉眉心。
他自身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旧伤时好时坏,部队里前途未卜,家里那边……更是一团乱麻。
想到家里,他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并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北市,某处守卫森严的大院里,一场关于他的风波正在酝酿。
顾北辰出身京北顾家,是真正从战争年代走出来的功勋家庭。
只是他作为小儿子,性格倔强,又与家庭有些理念上的冲突,加上几年前一桩不愿提及的旧事,让他选择远走,几乎是自我放逐般地来到了最基层,甚至一度滞留在七里屯那样的地方。
顾母一直为这个小儿子的婚事操心,看中了老战友家的女儿齐雪梅。
齐雪梅模样好,家世相当,对顾北辰也有意。顾母乐见其成,时常让齐雪梅来家里,俨然已把她当作未来儿媳妇看待。
京北市,腊月里天寒地冻。
宽阔整洁的街道两旁,高大的法桐树叶斑斓多彩。
某处门岗森严、环境清幽的大院里,一栋二层小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午后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客厅里。
顾母赵雅茹坐在丝绒沙发上,年近五十,保养得宜,穿着质地精良的灰色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虽有细纹,但通身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只是此刻,她眉头微蹙,手里拿着一份内部参考消息,心思却似乎不在那上面。
“伯母,您尝尝这个,我妈妈老家托人捎来的新茶,说是有安神静心的功效。”
一道温婉柔美的声音响起。
坐在侧边沙发上的齐雪梅,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外罩米色开司米毛衣,下身是熨帖的深色长裤,黑亮的头发扎成两根整齐的辫子,笑容得体,举止优雅。
她将一个精美的铁皮茶叶罐轻轻推过来,又将泡好的茶水斟入细白的瓷杯,动作行云流水。
赵雅茹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雅的茶香。
她看着齐雪梅,脸上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小梅有心了。你妈妈身体还好吧?”
“劳伯母记挂,妈妈就是老毛病,入秋天凉有些咳嗽,不碍事的。”
齐雪梅轻声细语地回答,眼神里满是关切:“倒是伯母您,最近气色看着有些疲惫,北辰哥不在身边,您要多保重身体。”
提到小儿子顾北辰,赵雅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脾气倔,主意正。当初……”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显然有些事不愿多提。
齐雪梅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陪着赵雅茹说起最近文工团的新剧,又聊了些大院里的趣事,气氛融洽。
她深知如何讨这位未来婆婆的欢心。
聊了约莫半个钟头,齐雪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军绿色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赵雅茹:“伯母,差点忘了。我刚从外面回来,路过门卫传达室,王干事叫住我,说有寄给北辰哥的信,从外地来的。
我想着北辰哥出任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怕是什么要紧事耽误了,就顺手给带过来了。”
赵雅茹接过信封。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部队番号和“顾北辰同志收”,落款是“xx省xx县红旗公社”,字迹清秀,像是女子笔迹。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地址……是她那个倔儿子几年前曾经待过的地方,一个她至今不愿多回想、觉得是儿子“堕落”和“报复”她的起点。
“这小子,到了部队也不安生,还得家里操心。”
赵雅茹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原本没打算拆儿子的信,虽然心里好奇,但基本的教养让她克制着。她正要将信放到一旁的茶几上。
齐雪梅却适时地、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轻声开口:“伯母,这信……是从北辰哥以前插队的地方寄来的吧?会不会是那边公社有什么需要北辰哥配合的事情?
或者是以前的熟人有什么困难?北辰哥心善,以前在乡下没少帮人,别是有人求到他这里,耽误了正事。”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顾北辰的了解和体贴,也巧妙地点出了“可能有麻烦”的暗示。
实际上,这封信她早就“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