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白老先生凝重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全部的感知、心神、乃至毕生修为凝聚的纯阳内息,都灌注在那两根细若游丝却重若千钧的银针之上。
银针一端没入星宝眉心,另一端深刺陈枫祖窍。那混合了“阴魂膏”、药粉与陈枫鲜血的诡异媒介,在银针的引导和内息的催动下,化作一条极其细微、冰冷粘腻又带着奇异生机的“通道”,强行贯通了两者之间本应不可触碰的魂魄本源领域。
“嗡——”
一声微不可闻、却直抵灵魂深处的颤鸣响起。星宝小小的身躯猛地绷直,那点微弱到近乎湮灭的先天灵光,如同风中之烛被注入了一缕纯氧,陡然明亮了一瞬!纯净、温暖、充满勃勃生机的乳白色光晕,顺着银针与药液构筑的“桥梁”,艰难却坚定地流向陈枫的眉心。
几乎在同一时刻,陈枫体内那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魂魄的阴冷咒力,仿佛嗅到了天敌的气息,又像是被那纯阳生机所吸引,顿时变得狂暴起来!它们不再满足于缓慢侵蚀,而是如同潮水般顺着白老先生以自身内息为“诱饵”打开的缺口,疯狂涌向那新生的“桥梁”,企图污染、吞噬那缕纯净的先天之气!
“噗!”白老先生身躯剧震,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他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持针的双手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毕露。以自身为媒介引导咒力,哪怕只是一部分,那阴邪歹毒、充满怨念的力量也瞬间反冲入他的经脉,让他如坠冰窟,气血翻腾,神魂都受到剧烈冲击!
但他咬紧牙关,死死稳住银针,双目圆睁,眼中血丝密布,口中低喝:“定!”
他以无上毅力,强行压制住侵入体内的咒力反噬,更竭尽全力维持着那条脆弱的“桥梁”,引导星宝的先天之气继续流入,同时将汹涌而来的部分咒力,通过自己这个“中转站”和那“阴魂膏”的诡异粘合特性,进行着艰难的疏导与……某种意义上的“中和”!
这不是简单的驱逐或净化,而是一种近乎逆天的“置换”与“缓冲”。星宝纯净的先天之气进入陈枫魂魄,如同清泉注入污浊的泥潭,虽不能瞬间净化所有污秽,却能护住最核心的灵光不灭,并稀释、冲淡咒力的浓度。而被引导出来的部分狂暴咒力,则被白老先生以自身修为和“阴魂膏”的特性暂时容纳、消磨。
这个过程,对施术者白老先生而言,如同同时承受凌迟与冰封之苦。对星宝而言,是在透支本就微弱的生命本源。对陈枫而言,魂魄如同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反复冲刷、撕扯,痛苦远超肉体的极限。
星宝的啼哭早已停止,小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只有眉心那点灵光还在顽强地、断断续续地闪烁着,输出着最后的温暖。
陈枫在极度的痛苦中,意识反而被强行刺激得清醒了一瞬。他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一边是冻彻灵魂的阴寒与撕裂感,一边是微弱却执着涌入的暖流。他“看”到了那两根连接着他和星宝的银针,“看”到了白老先生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和颤抖却坚定的身影,也“感应”到了星宝那正在飞速流逝的、让他心碎的生命气息。
“不……星宝……停下……”他想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嘶吼。一股源自父亲本能的、超越生死的力量,在他濒临溃散的魂魄中轰然爆发!那不是修为,不是技巧,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保护欲与牺牲意志!
这股意志力如同惊涛骇浪,竟然暂时压过了咒力的侵蚀,并顺着那“桥梁”,反向冲向星宝!他要切断这联系,他宁可自己魂飞魄散,也绝不能看着星宝为他耗干最后一点生机!
“陈小友!不可!”白老先生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陈枫魂魄的剧烈波动和那股反向涌来的、充满决绝意味的意志力量,他大惊失色。陈枫若在此时强行切断联系,不仅前功尽弃,两人魂魄都会因力量对冲而瞬间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系于一线的危急关头——
“嗬……嗬……愚蠢……纯阳之气……岂是……这般用法……”角落里的吴先生,不知何时竟挣扎着抬起了头,用尽最后力气,发出断断续续、充满嘲讽与某种复杂意味的声音,“钉头咒……根植怨念与联系……斩不断……堵不如疏……那孩子的气……是钥匙……不是盾牌……”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如同惊雷般在白老先生和陈枫(隐约感知)心中炸响!
钥匙?不是盾牌?
白老先生福至心灵,脑中仿佛有电光划过!他一直试图用星宝的先天之气去“抵御”、“中和”咒力,如同用盾牌去格挡洪流。但星宝的本源太弱,盾牌太小,洪水太大。吴先生的话却点醒了他——或许,这纯阳之气真正的用途,不是硬抗,而是“疏导”和“转化”?如同钥匙打开锁,引导洪流改道?
可是,如何疏导?导向何处?
陈枫那爆发出的、充满父爱牺牲意志的灵魂力量,此刻正与星宝的先天之气、部分被引导出的咒力,在白老先生维持的“桥梁”中形成危险的僵持和混乱旋涡。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白老先生也几乎要支撑不住的瞬间——
异变再生!
星宝那一直佩戴在脖颈上、陈枫亲手制作、曾沾染过功德金光气息的桃木平安锁(此时已被取下放在襁褓边),忽然无风自动,轻轻跳了一下!
紧接着,那平安锁上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功德金光残留,仿佛受到了星宝即将熄灭的先天灵光和陈枫强烈父爱意志的共鸣,竟被激发了出来!一丝比头发丝还细、却纯净温暖到极致的金色光芒,飘飘悠悠,融入了星宝眉心那点灵光之中!
得到这一丝功德金光之助,星宝的先天灵光猛然一涨!虽然依旧微弱,但其性质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似乎多了一种“容纳”、“转化”、“抚平”的特质。
而这变化后的灵光,顺着银针桥梁流入陈枫魂魄时,并未再与咒力发生激烈对抗,反而如同春风化雨,丝丝缕缕地渗入那些被咒力侵蚀的魂魄“裂痕”之中。
奇迹发生了!
凡是被这融合了一丝功德金光气息的先天灵光渗入的地方,那阴冷蚀骨的咒力,并未被驱散或消灭,但其狂暴、侵蚀的特性却仿佛被“安抚”了、被“稀释”了!就像是污浊的泥水被引入了活水河道,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死寂淤塞,破坏性大减!更重要的是,陈枫自身那源自父爱、充满生机的意志力量,与这灵光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开始主动地、缓慢地“收束”、“引导”那些被“安抚”后的咒力,将它们从魂魄核心区域,推向边缘,乃至……尝试着通过白老先生这个“中转站”和“阴魂膏”的粘合特性,进行某种缓慢的“代谢”!
这不是解除咒术,而是将致命的“剧毒”,暂时转化成了相对温和的“沉疴”!将即刻爆发的魂飞魄散,变成了需要长期对抗、但已有生机可寻的“重伤”!
“桥梁”中的混乱旋涡渐渐平息,虽然压力依旧巨大,但不再有崩溃之虞。白老先生压力一轻,又喷出一口淤血,但眼神却亮了起来!他立刻调整内息,不再试图强硬“堵”或“引”,而是转为“疏导”和“辅助”,协助陈枫的意志和星宝那特殊的灵光,进行这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魂魄“排毒”与“修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蜡烛燃尽一根又一根。
陈大牛一直死死守在门口,听着里面压抑的痛哼、喘息,感受着那不时传出的、令人心悸的阴冷与温暖交织的诡异气息,拳头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房间内那股令人不安的波动,渐渐平复下来。
白老先生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衣衫已被汗水血水浸透,脸色蜡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但他眼中,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欣慰。
两根银针,自行从陈枫和星宝眉心缓缓退出,针尖黯淡无光。
陈枫依旧昏迷,但原本灰败死寂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呼吸虽然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停止。最关键的是,白老先生能感觉到,那萦绕在他魂魄深处、催魂夺命的钉头咒力虽然依旧存在,却已不再疯狂侵蚀,而是变成了一种相对“沉寂”的负面状态,如同被暂时封印的火山。
星宝也依旧沉睡,小脸依旧苍白,但呼吸均匀了一些,眉心那点灵光微弱却稳定,不再闪烁欲灭。
成功了!至少,暂时将两人从魂飞魄散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而角落里的吴先生,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双目圆睁,望着天花板,脸上残留着震惊、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气息全无。这个施展恶毒咒术的元凶,在最后时刻那无心却关键的点拨(或许是出于对咒术本身的复杂执念,或许是别的什么),竟间接促成了这绝境中的一线生机,然后便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黎明之前。
白老先生喘着粗气,看着吴先生的尸体,又看看榻上依旧昏迷但已脱离即刻危险的父子俩,心中百感交集。
咒术未解,沉疴仍在。星宝本源近乎枯竭,陈枫魂魄重创,需长期温养。未来的路,依然艰难。
但,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洒进房间,驱散了长夜的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