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库房挖出“钉心邪偶”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清源县蔓延开来。官府的反应迅速而强硬,马老板被当场收监,库房贴上封条,那诡异的木偶被张班头用多层浸过黑狗血的黄布重重包裹,锁进了县衙证物房最身处的一个铁箱里,钥匙由周县丞亲自保管。即便如此,那日接触过木偶的张班头回家后便一病不起,高烧呓语,浑身发冷,请了大夫也不见好,民间更添了几分恐惧的传闻。
百草堂垮了,门庭冷落,昔日伙计树倒猢狲散。与之相对的,“星宝药材铺”门前虽未张灯结彩,但来往顾客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认可与同情。陈大牛、林小泉、王二柱三人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他们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那是经历了风雨、见证了正义得以伸张后的成长与坚定。
然而,铺子后院的气氛却依旧凝重如铁。
陈枫的状况并未因对手的垮台而有丝毫好转。定魂针如同七根冰冷的钉子,将他越来越虚弱的魂魄死死钉在躯壳内。七日之期,已过去四日,仅剩最后三天。那种生命力被一丝丝抽离、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感觉愈发明显,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锈蚀的铁屑味。白老先生每日行针用药,也只能勉强维持现状,延缓那最终时刻的到来,却无法逆转咒力的侵蚀。
星宝依旧沉睡,小小的身躯躺在特制的柔软襁褓里,呼吸微弱而平稳,但小脸苍白得透明,眉心那点先天灵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白老先生尝试了几种温和的滋补方子,喂下去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星宝的生机,仿佛也随着陈枫魂魄的衰弱而一同沉寂。
“不能再等了。”这一日黄昏,白老先生收起为陈枫行针的银针,神色肃穆,“那吴姓术士是钉头咒的根源,也是星宝耗尽本源才勉强干扰的邪法源头。不找到他,破解咒术,你们父子二人……恐怕都难逃此劫。”
陈枫靠在榻上,脸色灰败,唯有眼神依旧锐利:“白老,您有线索了?”
白老先生点点头,取出了那个古旧的黄铜罗盘和从邪偶上悄悄刮下的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粉末(他当日趁乱收取)。他将粉末置于罗盘中心凹槽,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掐诀,一丝微弱的内息注入罗盘。
罗盘指针先是疯狂乱转,片刻后,渐渐稳定下来,颤巍巍地指向了一个方向——西北。
“西北方……县城西北……”白老先生对照着清源县的粗略舆图,眉头紧锁,“乱葬岗在东北,废弃凶宅多在城南……西北方,人烟相对稀少,只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据说早年香火还行,后来庙祝暴毙,庙宇失修,渐渐荒废,阴气颇重。”
“就是那里了。”陈枫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我去。”
“胡闹!”白老先生厉声制止,“你如今行走都困难,如何对付那可能困兽犹斗的邪术士?况且,你魂魄受咒,一旦靠近施术者,咒力感应恐怕会瞬间爆发,定魂针也未必压得住!”
“那难道就在这里等死?”陈枫眼中闪过一抹血色。
“老朽去。”白老先生沉声道,“我虽不擅斗法,但一身纯阳医术,辅以几件防身辟邪之物,自保应无问题。若能找到那吴姓术士,或可设法迫其解除咒术,或至少探明其状况,再谋对策。”
陈枫沉默。他知道白老先生说的是最稳妥的办法,但让这位古道热肠的老人为自己涉险,他于心何安?
“老板,白老,让我也去吧!”一直守在门外的陈大牛突然推门进来,脸上满是坚决,“我年轻,力气大,不懂法术,但我可以保护白老,打打下手!那邪术士害您和星宝少爷至此,我……我拼了命也要帮上忙!”
看着陈大牛那憨厚却异常坚定的脸庞,陈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摇头:“大牛,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行凶险,非比寻常……”
“正因为凶险,才更需要人照应!”白老先生却开口了,他打量着陈大牛,“这小子心性纯良,气血旺盛,寻常阴秽不易近身。带上他,或可做个帮手。陈小友,你身系店铺和星宝,绝不能轻易涉险。此事,就交由老朽与大牛吧。”
陈枫看着白老先生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陈大牛跃跃欲试又带着紧张的表情,知道再坚持已无意义。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从枕边摸出那枚白老先生赠予的、曾在他危急时散发温润气息护住心脉的玉蝉,递给白老:“白老,此物您带上,或有用处。” 他又看向陈大牛,“大牛,把那日我让你准备的、浸过雄黄朱砂的短棍带上。一切行动,听白老指挥,绝不可擅自妄动,保命第一!”
“是!”陈大牛用力点头。
白老先生接过玉蝉,感受着其上微弱的灵性,点点头,没有推辞。
是夜,月隐星稀,乌云蔽空,正是阴气升腾之时。白老先生换上一身深色劲装(少见),背负药箱(内藏符箓、药粉、银针等物),腰间挂着那面黄铜罗盘。陈大牛也换了利落短打,手提一根黑沉沉的硬木短棍,棍身隐隐有暗红色纹路,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两人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而出,借着夜色掩护,按照罗盘指引,向县城西北方向潜行。
越往西北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也逐渐荒芜。晚风穿过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座黑黝黝的、轮廓破败的建筑出现在前方山坳处,正是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庙门早已不知去向,里面黑洞洞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嘴。
罗盘的指针到了此处,颤动得更加剧烈,直指庙内。
白老先生停下脚步,示意陈大牛噤声。他取出一小包药粉,自己服下一些,又让陈大牛含在舌下。“清心辟瘴的,小心些。”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庙门。离得近了,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腥气扑面而来。庙内没有一丝光亮,寂静得可怕。
白老先生取出火折子,晃亮,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大殿内神像早已倒塌碎裂,蛛网密布,满地狼藉。然而,在倒塌神像后面的角落里,隐约有一堆凌乱的干草,旁边似乎还有一些器物的轮廓,与这纯粹的荒废景象格格不入。
有“人”在这里活动的痕迹!
白老先生心中一紧,对陈大牛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缓缓向那角落包抄过去。
就在距离那堆干草还有丈许距离时,异变突生!
“嘶——!”
一声非人的、极其尖锐的嘶鸣陡然从干草堆后响起!紧接着,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扑向走在前面的白老先生!那黑影不大,却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和阴邪之气!
白老先生早有防备,袖中一道黄符激射而出,正打在那黑影身上!“噗”的一声轻响,符纸燃起一团淡金色的火焰,那黑影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跌落在地,竟是一只通体漆黑、双眼血红、獠牙外露的硕大老鼠!此刻被符火灼烧,挣扎两下便不动了,尸体迅速干瘪腐烂。
“噬魂鼠!果然在此!”白老先生低喝,这鼠类常被邪修养作耳目爪牙,喜食阴魂秽气。
几乎在噬魂鼠被灭的同时,那堆干草猛地炸开!一个披头散发、形如枯槁的身影踉跄站起,正是吴先生!他比之前更加消瘦,简直如同包着人皮的骷髅,双眼深陷,瞳孔中闪烁着疯狂的暗红色光芒,嘴角还残留着黑褐色的血痂。
“你们……竟敢找到这里!”吴先生的声音沙哑破碎,如同破风箱,带着无边的怨毒,“坏我大事……毁我根基……我要你们统统魂飞魄散!”
他显然已到了穷途末路,伤势极重,但那疯狂的气势和周身萦绕的浓郁阴邪死气,却让人不敢小觑。他干枯的双手急速掐诀,口中喷出一口黑血,那黑血并未落地,反而悬浮空中,化作数道扭曲的血箭,挟着刺鼻的腥风和凄厉的鬼哭之音,分别射向白老先生和陈大牛!
“小心!”白老先生将陈大牛往旁边一推,同时将玉蝉挡在身前,一股温润白光瞬间亮起,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血箭射在光罩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光罩剧烈颤动,颜色迅速黯淡,玉蝉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陈大牛虽被推开,仍被一道血箭擦过肩膀,顿时感到一阵刺骨冰寒和剧痛,半边身子都有些麻痹,心中大骇。
白老先生脸色一白,显然也消耗不小,但他眼神锐利,看出吴先生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击恐怕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他强提一口气,从药箱中抓出一把混合了朱砂、雄黄、赤硝的至阳药粉,猛地向吴先生撒去!
“阳煞破邪,疾!”
药粉沾到吴先生身上和周围的黑气,顿时如同滚油泼雪,发出“噼啪”爆响,黑气迅速消散,吴先生更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上冒出缕缕青烟,连连后退,撞在残破的墙壁上。
“大牛!就是现在!用棍子打他下盘!别让他再施法!”白老先生厉声喝道。
陈大牛虽然肩膀疼痛麻痹,但听到命令,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怒吼一声,抡起那浸染了雄黄朱砂的硬木短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吴先生的双腿狠狠扫去!
吴先生正被阳煞药粉所伤,气息紊乱,阴魂动荡,哪里还能躲闪?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吴先生惨叫着跌倒在地,双腿呈现不自然的弯曲,显然是被陈大牛一棍扫断了!
他瘫在地上,再无反抗之力,只是用那双充满无尽怨毒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白老先生和陈大牛,嘴里嗬嗬作响,却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有黑血不断从口中溢出。
白老先生快步上前,先是一针封住吴先生几处大穴,防止其垂死反扑或自绝,然后才稍微松了口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陈大牛拄着棍子,大口喘息,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吴先生,又看看自己火辣辣疼痛的肩膀,心中后怕与兴奋交织。
荒庙之中,暂时只剩下吴先生痛苦的喘息声。
找到了,也制服了。但这邪术士的命,此刻却关乎着陈枫和星宝的生死。如何从他口中逼问出破解钉头咒之法,或者找到其他解救途径,成了摆在白老先生面前的下一个难题。
而远处“星宝药材铺”中,陈枫似有所感,猛地从半昏迷状态中惊醒,心悸如鼓,望向西北方向,冷汗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