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验之日，天空阴沉，闷热的空气仿佛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清源县衙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伸长脖子，议论声嗡嗡作响。
由户房王书办、刑房一名姓张的班头，以及仁和堂孙掌柜、保元堂李掌柜作为行业代表组成的查验队伍，在两名衙役的护卫下，先从规模较小的药铺开始。过程颇为顺利，药材品相基本符合要求，偶有轻微受潮的，也被记录在案，责令整改。孙、李二位掌柜看得仔细，不时低声交流，神色渐渐放松。
队伍最后来到了百草堂。马老板早已候在门口，一身簇新的绸衫，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眼下的乌青透出连日来的焦虑。“诸位官爷，孙掌柜，李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库房早已准备妥当，任凭查验！”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跟在孙掌柜身后、沉默不语的陈大牛，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掩失过去。
百草堂的库房确实气派，比“星宝”的大了数倍，一排排药柜高耸，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材气味。马老板示意手下打开几个指定的药柜，取出柴胡、甘草、当归等药材，摊开在准备好的油布上。
王书办和张班头上前，装模作样地翻看、嗅闻。他们二人昨夜确实收到了马老板派人送来的“辛苦钱”，此刻查验便有些心不在焉，随手拨弄几下，便点头道：“嗯，品相尚可，干湿适中。”
孙掌柜却皱起了眉头。他拿起一捧所谓“上等柴胡”，捻了捻，又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沉声道：“马老板，你这柴胡……气味似乎有些浊，不似新货清冽。且根部须茬颜色暗沉，怕不是陈年旧货？”
李掌柜也拿起当归切片，对着门口的光线看了看：“当归切片颜色发黄，边缘有细微霉点，虽不严重，但也绝非上品。”
马老板脸色一变，干笑道：“孙掌柜、李掌柜好眼力。这……今年雨水多，药材储存是有些不易，偶有轻微受潮，但绝不影响药效！我们百草堂向来注重信誉，断不会以次充好！”他边说，边暗暗向王书办使眼色。
王书办会意，打圆场道：“咳，些许存放痕迹，也在所难免。只要无大霉变、虫蛀，倒也无妨。记下便是。”
陈大牛牢记陈枫“多看、少说”的嘱咐，一直默默观察。他注意到，马老板打开的这几个药柜，位置都靠近门口，光线好，通风佳，显然是特意准备的“面子货”。而库房深处，尤其是几个角落里的高大药柜，却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似乎许久未曾开启。
他想起陈枫的叮嘱和那位旧账房提供的线索，心中一动。趁着众人注意力集中在门口这几堆药材上，他装作好奇，慢慢挪步到库房深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墙角。
忽然，他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发出轻微的“哐当”声。低头一看，是一小块松动的青砖。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悄悄摸索那块砖的边缘，发现竟有些活动。他用力一抠，青砖被掀开一小角，下面并非实地，而是空洞！
“咦？这里怎么有块砖松了？”陈大牛故意提高声音，带着几分“发现新大陆”的好奇。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马老板脸色骤变，厉声道：“那小子！谁让你乱碰库房东西的！还不退开！”
王书办和张班头也皱起眉头，觉得这小伙计多事。
孙掌柜却走了过去：“哦？砖松了？库房重地，地面理应平整，岂能有松动？莫非下面有东西？”他老成持重，话说得在理。
李掌柜也凑过来：“看看也无妨。”
马老板急了，想阻拦，但孙、李二人已经蹲下身，和张班头一起，三下五除二将那块松动的青砖完全撬开。下面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浅坑，坑里放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
“这是什么？”张班头伸手将其拿了出来，入手颇沉。解开层层油纸，露出一个漆黑如墨、巴掌大小的——木偶！
木偶五官模糊，但周身刻画着密密麻麻、令人望之心悸的暗红色诡异纹路，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木偶的心口位置，深深钉着一根细长的、锈迹斑斑的棺材钉！
“这……这是？！”孙掌柜倒吸一口凉气，猛地退后一步。李掌柜也是脸色发白。他们都是传统行当的人，对这种充满邪气的物件有着本能的恐惧和忌讳。
王书办和张班头也傻眼了，他们收钱是来帮忙遮掩药材问题的，可没料到会挖出这种邪门东西！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好路数！
马老板如遭雷击，面无人色，指着那木偶，嘴唇哆嗦着：“不……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有人陷害！一定是陈枫！是他陷害我！”他语无伦次，慌乱之情溢于言表。
陈大牛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指着木偶身上隐约可见的、与百草堂账册上相似的暗记纹样（这也是旧账房提供的线索之一），大声道：“各位大人、掌柜请看！这木偶上的纹路，像是刻意标记的！库房重地，又是埋在地下，外人如何能进来埋设？马老板口口声声被人陷害，难道贼人能未卜先知，知道今日查验，特意提前将这等邪物埋在此处，还正好被我们踢到砖头发现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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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逻辑清晰，直指要害。是啊，太巧了！巧得就像专门等着被发现一样。
“巫蛊厌胜之术……”孙掌柜声音发颤，看向马老板的眼神充满了惊怒和鄙夷，“马老四！你……你竟在库房埋设此等阴毒之物！你想害谁？！还是想用邪术保佑你这黑心生意？！”
库房发现邪偶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出了百草堂，在围观百姓中炸开了锅！
“天爷！百草堂库里挖出钉心木偶！”
“巫术啊！这是要咒死谁？”
“难怪他家生意做得大，原来用了邪法！”
“太可怕了！以后谁还敢买他家的药？吃了不怕被咒吗？”
舆论瞬间一面倒，之前对药材质量的怀疑，此刻全部被这更具冲击力的“邪术”事件所覆盖和放大。民情汹汹，指斥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王书办和张班头也慌了神，这已经超出了“药材查验”的范畴，涉及“左道巫蛊”，是大明律明文严禁的重罪！他们那点贿赂，在这种事面前屁都不是，搞不好还要被牵连！
“拿下！把马老四给我拿下！”张班头当机立断，厉声喝道。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扭住了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马老板。
“不是我……是吴先生……是吴先生做的……”马老板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但此刻已无人信他。
陈大牛趁乱，目光再次扫向库房深处那些被油布覆盖的药柜。他知道，那里可能藏着更多见不得光的劣药，但此刻，那漆黑邪异的木偶，已经成为了压倒百草堂的、最致命的一根稻草。
然而，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之时，异变陡生！
那被张班头拿在手中的漆黑木偶，忽然无风自动，那根锈迹斑斑的棺材钉，竟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向外拔出！
与此同时，一股阴冷、粘腻、充满恶意的气息，以木偶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离得最近的张班头惨叫一声，只觉得握住木偶的手瞬间冰冷刺骨，如同握着一块寒冰，且那股寒意直往骨头里钻！他下意识地想甩脱，那木偶却仿佛粘在了他手上！
库房内的温度骤降，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胸闷，莫名的恐惧攥住了心脏。
“邪物作祟！”孙掌柜骇然惊呼。
陈大牛也是心头剧震，猛地想起陈枫和白老先生的叮嘱——小心吴先生的后手！这木偶，恐怕不仅是简单的厌生之物，更是那吴先生留下的某种触发式邪术媒介！
“快！用布包起来！别用手碰！”李掌柜还算镇定，急忙撕下一块衣襟。
但已经晚了。张班头只觉得那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急速上窜，眼前一阵发黑，耳边似乎响起无数凄厉的哀嚎，他惨叫一声，松开木偶，踉跄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发抖，脸色青白。
那木偶落在地上，棺材钉又自行缩回了一些，其表面的暗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散发出更浓的不祥气息。
“退！所有人先退出去！”王书办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查验队伍连同衙役，连滚爬爬地退出百草堂库房，只留下那兀自散发阴邪之气的木偶，以及面如死灰、被衙役死死按住的马老板。
库房外的百姓看到官差仓皇退出，又听到里面隐约传出的惨叫和骚动，更是惊恐万状，谣言以更疯狂的速度传播开来。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了“星宝药材铺”。
后院内，陈枫听着陈大牛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的描述，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厉色。
“钉心木偶……自动异动……”白老先生捻着胡须，神色无比凝重，“这绝非普通厌胜之物。那吴姓术士，怕是早已算到库房可能暴露，故布下此等阴毒后手。此物恐与他自身咒术相连，既能污人库房风水，损其气运，亦能在被触动时，反噬接触者，甚至……可能遥感到施术者自身状况，或传递某种信号。”
“白老，此物可能毁去？”陈枫问。
“难。”白老先生摇头，“此物已成气候，且与施术者气息相连。强行毁之，恐遭强烈反噬，或直接引爆其中蕴含的阴邪之力，伤及无辜。须得找到其核心关窍，或以更高明的纯阳正法慢慢化去。眼下，恐怕需先由官府将其封存，隔绝气息，再图后计。”
陈枫点点头，知道此事急不得。当务之急，是百草堂已然身败名裂，马老板被当场拿下，其靠山刘师爷此刻恐怕也自身难保，急于撇清关系。经此一事，百草堂垮台已成定局。
然而，他心中并无太多喜悦。钉头咒的阴影依旧笼罩，吴先生虽可能因此木偶暴露而受到进一步反噬或惊动，但其人未死，隐患仍在。而且，星宝依旧沉睡。
“大牛，你做得很好。”陈枫看向惊魂甫定的学徒，勉力道，“先下去休息吧。接下来几日，恐怕还有的忙。”
陈大牛点点头，退了下去，心中仍然后怕不已，那木偶的邪异模样和库房瞬间阴冷的感觉，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房间里只剩下陈枫和白老先生。
“陈小友，百草堂已倒，马老四入狱，那吴姓术士失去庇护，又遭此反噬，短期内应难有作为。你那钉头咒……”白老先生关切地看着陈枫。
陈枫内视自身，定魂针的效力依旧在，但那种魂魄被侵蚀的虚弱感并未减弱。他苦笑一下：“咒力仍在，只是被定魂针锁住，延缓了发作。根源不除，终是隐患。白老，依您看，那吴先生此刻最可能在何处？”
白老先生沉吟：“此人重伤，又失了马老四这个地头蛇庇护，必藏于极阴秽隐蔽之处以疗伤并躲避反噬。县城之中，此类地方不多……乱葬岗、废弃凶宅、或者……某些阴气汇聚的荒废庙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老朽或许可以试着用罗盘，结合那邪偶残留的气息，大致推算其藏身方位。只是此举可能打草惊蛇。”
“有劳白老了。”陈枫郑重道，“此事宜早不宜迟。钉头咒期限，只剩最后三日了。”
压力，并未因百草堂的倒塌而减轻，反而因为吴先生这个隐藏的毒蛇和越来越近的死亡期限，变得更具针对性，更加迫在眉睫。
清源县的天空，依旧阴沉。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