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魂针的效力如同最精准的沙漏,在陈枫的感知中滴滴答答地倒数着生命的期限。七日之期,已过去一日。虚弱感与魂魄被强行固定的滞涩感依旧如影随形,但吞服了白老先生的“九转还魂丹”后,总算积蓄起一丝能够思考、能够微弱行动的力气。
白老先生已返回自己的住处,去取几样用于布置骚扰百草堂风水、又不至于沾染太多因果的特殊材料,并继续翻查古籍,寻找可能对星宝先天之损有益的线索或古方。赵老爷子则如一滴水汇入市井,开始凭借多年的人脉与经验,悄然搜集百草堂马老板的罪证,并谨慎地接触那些可能敢于站出来作证的苦主。
“星宝药材铺”的前堂,在陈大牛、林小泉、王二柱三个年轻人的支撑下,竟也维持着一种脆弱的正常运转。抓药、算账、应对寻常顾客,三人相互提醒,战战兢兢,竟未出大的纰漏。只是偶尔有熟客问起“陈掌柜”,陈大牛按照吩咐,只说风寒未愈,需静养,那苍白却强作镇定的神色,还是让一些老主顾心中存了疑。
陈枫半靠在榻上,窗纸透进的晨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不能下地,甚至不能长时间集中精神,否则定魂针束缚下的魂魄便会传来撕裂般的隐痛。但他必须思考,必须布局。时间,是他最稀缺的资源。
“大牛。”他低声唤道,声音依旧嘶哑。
一直守在门外的陈大牛立刻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散发着药香的小米粥。“老板,您该吃点东西了。”
陈枫勉强就着大牛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粥,感觉空乏的胃里有了点暖意,精神也稍振。“店铺里,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陈大牛放下碗,仔细想了想:“上午来了两个面生的客人,说是要买‘十年以上的老山参’给家中老人吊命,问得特别细,还绕着柜台看了好几圈。小泉按您教的,只说这等贵重药材需预定,暂时无货,他们就走了。我看着……不像是真心买药的。”
探子。陈枫心中明了。马老板在确认他的状况,也在摸店铺的底。
“还有,”陈大牛压低声音,“刚才我去后街倒药渣,好像瞥见胡同口有个人影闪了一下,看着有点眼熟……像是上次跟在刀疤刘身边的那个泼皮。”
刀疤刘!
陈枫眼神一凝。果然,玄学咒术一时失效,马老板这地头蛇的本性就露出来了,开始动用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暴力手段。刀疤刘是清源县有名的混混头子,手下有一帮亡命之徒,专干些收账、恐吓、打闷棍的肮脏事。马老板与他勾结,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是在踩点。”陈枫声音冰冷,“看来马老四是等不及了,想趁我‘病重’,直接来硬的。”
“老板,那我们怎么办?”陈大牛脸上露出紧张之色,“要不要报官?或者……我去找赵老爷子,看他能不能请动些护院家丁?”
“报官?”陈枫摇摇头,“无凭无据,官府最多派人来问问,吓不走刀疤刘这种滚刀肉。找赵老……他正忙着更重要的事,且他家的护院也不能长期驻守在我们店里。”
他沉吟片刻,眼中寒光闪烁:“马老四想玩硬的,我们就陪他玩。但我们的目的不是跟他们拼命,而是拖时间,制造混乱,让他们自顾不暇。”
“大牛,你附耳过来。”陈枫示意。
陈大牛连忙凑近。陈枫用极低的声音,忍着魂魄的不适,快速交代了一番。
陈大牛听着,眼睛渐渐睁大,有惊讶,有紧张,但最后都化为了坚定。“老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小心些,莫要让人看出端倪,尤其避开后街那边的眼线。东西备齐后,暂时藏在后院柴房角落的旧缸里,用干草盖好。”陈枫叮嘱。
“是!”陈大牛领命,匆匆出去了。
陈枫独自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推演。刀疤刘若来,无非几种手段:深夜打砸店铺、纵火、或者更狠的,直接潜入后院行凶。店铺有桃木桩和铜铃的防护阵,对邪祟有效,对活人作用有限,顶多让人靠近时感到莫名心悸烦躁。必须要有物理层面的防备。
他让大牛去准备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石灰粉、辣椒面(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桐油(小心使用)、以及一些结实的麻绳和削尖了的硬木短棍。还有一样关键的东西——从铁匠铺悄悄买来的几个捕兽夹,虽然不大,但力道足够夹断腿骨。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在特定的时机和地点用出来,足以让来袭者喝一壶。
但这只是被动防御。要想真正赢得时间,必须主动出击,扰乱对方,最好是让马老板和刀疤刘之间产生猜忌或麻烦。
陈枫又想到了赵老爷子正在进行的“罪证搜集”。如果能有一两件足够有分量的证据提前抛出去,哪怕不足以彻底扳倒马老板,也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分散其注意力。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王二柱刻意压低的声音:“掌柜的,赵老爷子派人递了个口信。”
“进来说。”
王二柱推门进来,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凑近低声道:“赵老爷子让带话:城东以前开‘济生堂’的刘大夫,有亲戚在邻县见到了,愿意写一份血书状子,详述当年被马老板构陷的经过,并摁手印。人暂时回不来,但状子三日内能送到。另外,关于百草堂库房以次充好之事,有个曾被开除的旧账房,愿意开口,但他要五十两银子安家费,并且要确保他全家安全离开清源县。”
“五十两……给他!”陈枫毫不犹豫,“银子从我私房钱里出,让赵老爷子安排人,务必稳妥地将那账房和他家人送走,越远越好。刘大夫的状子,一到手,立刻抄录几份,一份给赵老爷子说的周县丞,另外……想办法让县城里几个喜欢传话的茶楼说书先生,‘无意间’听到些风声。”
王二柱听得心惊肉跳,但还是用力点头:“我记下了,这就去给赵老爷子回话。”
“小心尾巴。”陈枫最后叮嘱。
王二柱走后,房间重新陷入寂静。陈枫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眼前发黑。他强撑着没有昏睡过去,默默运转那粗浅的养气法门,哪怕效果微乎其微,也能让心神稍定。
他知道,自己这边在紧锣密鼓地布置,马老板那边也不会闲着。刀疤刘的人既然开始踩点,动手恐怕就在这一两夜。
时间,在无声的博弈中飞速流逝。
午后,白老先生去而复返,带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罗盘、几包特制的药粉、还有几枚刻画着复杂纹路的古旧铜钱。
“这些东西,配合特定时辰和方位布置,可引动百草堂所在街区的‘地脉杂气’,使其店铺内气机紊乱,轻则令人心浮气躁、争吵不断,重则招来鼠蚁蛇虫,败坏药材。”白老先生解释道,“今夜子时阴气最重时,我便去布置,效果会在明后两日逐渐显现。足够那马老四头疼几天的。”
“有劳白老了。”陈枫感激道,随即又问,“星宝那边……”
白老先生叹了口气:“我方才又去看过,仍在沉睡,脉象微弱但平稳。那点先天本源……几乎耗尽了。寻常补药对他效果甚微,反而可能虚不受补。目前只能以温养经络的针法维持,真正的恢复,非稀世宝药或特殊机缘不可。”
陈枫的心又是一沉,默默握紧了拳头。
夜色,如期降临。清源县被笼罩在初夏微湿的黑暗中。“星宝药材铺”早早关了门板,但后院却无人安睡。
陈大牛按照陈枫的吩咐,悄悄将准备好的“防御物资”放置到了几个关键位置:门槛内侧的隐蔽处撒了混合的石灰辣椒粉;通往后院的窄道阴影里设置了绊索和捕兽夹;几桶清水和沙土摆在显眼处,以备不时之需。他和林小泉、王二柱三人,则轮流守夜,手里紧握着削尖的木棍,躲在门后或窗边,心跳如鼓。
陈枫躺在里屋榻上,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侧耳倾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白老先生已在半个时辰前悄然出门,前往百草堂附近布阵。赵老爷子那边还没有新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渐深,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而模糊的梆子声。
“啪嗒!”
一声轻微的、像是瓦片落地的声音,从临街的屋顶传来!
守在前堂门后的陈大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王二柱在通往后院的小门边,握棍的手微微发抖。林小泉则伏在柜台下,从缝隙中紧张地望向大门。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鞋底摩擦屋瓦的窸窣声,不止一处!
来了!
陈枫在里屋也听到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一阵头晕目眩,只能死死盯着房门的方向。
外面的声音沉寂了片刻,仿佛那些不速之客在观察、在等待。这种死寂的压迫感,比直接的打砸更令人心悸。
“哐当——!”
猛然间,一声巨响,临街的一扇窗户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砸中!木质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窗户纸破裂!
几乎在同一时间,后院方向也传来了有人跳落墙头的沉闷声响,以及一声猝不及防的、被极力压抑的痛呼——“啊!” 然后是金属机构咬合的“咔嚓”脆响!
捕兽夹起作用了!
“有人跳后院!中了机关!”王二柱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一丝狠劲响起。
前堂大门处,陈大牛猛地拉开门栓旁边的一根细绳——“哗啦!”一包悬挂在门楣上方的石灰粉兜头洒下,门外正准备踹门的黑影顿时发出一阵呛咳和怒骂。
“动手!”黑暗中,一个粗犷凶狠的声音吼道,是刀疤刘!
“抄家伙!堵住门!”陈大牛大吼一声,鼓起勇气,将手中另一包辣椒粉顺着门缝用力撒了出去,随即和林小泉一起,用肩膀死死抵住被撞击的大门。
后院传来打斗声和木棍挥舞的风声,是王二柱和中了捕兽夹的闯入者扭打在一起。
混乱、黑暗、惨叫、怒骂、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陈枫在里屋,听着外面的混战,心急如焚,却无力动弹。他能做的,只有相信他布置的这些小手段,相信那几个年轻人的勇气,以及……期待白老先生的布置和赵老爷子的后手能尽快产生效果。
就在这时,百草堂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惊呼和叫骂声,似乎还有火光闪动!
几乎同时,远处街道上,响起了急促的锣声和衙役的呼喝:“走水啦!巡夜!闲杂人等回避!”
白老先生的“地脉杂气”扰乱生效了?还是赵老爷子的“风声”起了作用引来了官差?
“妈的!怎么回事?”刀疤刘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前门响起,“那边怎么闹起来了?还有官差?!”
“老大,后院的兄弟脚被夹断了!这铺子邪门,有准备!”另一个声音喊道。
“扯呼!”刀疤刘倒也果断,眼见事不可为,且远处动静异常,立刻萌生退意。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拖拽声迅速远去。门外的撞击和叫骂声停了,后院的打斗声也很快平息,只剩下王二柱粗重的喘息和那个受伤闯入者低低的呻吟。
危险,暂时解除了。
陈大牛和林小泉瘫坐在门后,浑身被冷汗湿透。王二柱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从后院过来,脸上有淤青,但眼神发亮:“抓……抓住一个!脚被夹坏了,跑不了!”
陈枫在里屋,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松,随即是无边无际的虚弱感袭来。
第一夜的刀锋,算是险险避过。
但距离定魂针失效,还有六日。马老板和刀疤刘,绝不会就此罢休。
而远处百草堂方向的喧哗和隐约的火光,似乎预示着,反击的序幕,已经由白老先生悄然拉开。
漫长的黑夜,似乎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