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冷白灯光像一层薄霜，敷在金属实验台的棱角上，也敷在梅博士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上。
方才唇边那点温软的笑意，如同被寒流卷走的晨雾，从她眼底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科研者独有的、近乎淬了冰的专注——那是一种能将个人情绪碾成粉末，只留理性骨架的眼神。
“华。”
梅的声音沉了三分，像石子投入结冰的湖面，敲碎了方才誓言落下后，实验室里凝住的静谧。她抬眼看向符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台边缘的冷硬金属，“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个实验。”
符华抬眼，目光撞进梅的眼底。那双眼向来清明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揉碎的复杂思绪，像沉在水底的沙，看不清轮廓，却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她没有丝毫犹豫，只是轻轻颔首，一个字从齿间吐出，干脆利落得像斩断丝线的刀：“好。”
梅转身走向实验台，指尖在金属台面上划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凉意，随即拿起一台银灰色的平板递过来。屏幕还亮着，莹蓝的光映在符华的瞳孔里，上面密密麻麻的音节符号与神经传导图谱，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黑色蝌蚪。
她的目光扫过，视线在那些晦涩的字符里停顿，隐约捕捉到“崩坏能适配”“超变因子”的字样，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这是‘神音’。”
梅的指尖点在平板中央的核心音节上，屏幕霎时跳出阿波尼亚“戒律”的相关研究批注，她的声音平稳得像机械播报，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从阿波尼亚的能力中得到的灵感，本质是用特定音节进行潜意识催眠，刺激大脑驱动身体进化——让人类的躯体，能更适配崩坏能。”
符华的指尖落在平板冰凉的玻璃面上，那些发光的音节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闪烁，如同濒死的萤火。
她想起意识海里的白羽，想起林梦攥着她的手时眼里的执念，想起赤鸢留在记忆里的守护姿态，那些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里晃过，抬眼时，眸中的坚定又添了几分，像在磐石上又刻了一道痕：“所以，我是第一个实验对象？”
“是。”
梅的回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那担忧快得像流星，稍纵即逝，却还是被符华捕捉到了。
她往前递了递平板，声音里的冷静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漏出点真实的顾虑，“超变因子在你体内的融合度本就最高，神音能推动完成最终适配。但风险也同样存在——潜意识催眠可能会引发意识海的震荡，甚至……影响你对自身的认知。”
符华将平板收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一路凉到心底，却没让她的眼神有半分退缩。
她想起方才在实验室门口，自己对着逐火之蛾的徽章许下的“守护该守护的一切”，想起崩坏笼罩的大地上，那些亟待被照亮的黑暗角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那笑意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微弱，却烧得执着：“既然是为了对抗崩坏，我没有理由拒绝。”
实验室的门在符华身后轻轻合上，金属合页转动的轻响，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方才紧绷得快要断裂的实验准备氛围。
梅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凝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直到符华的脚步声渐渐变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转过身。
她抬手扶住实验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方才始终沉稳的脊背，此刻竟透出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
梅博士的脚步虚浮了一瞬，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到靠墙的办公椅旁，没有丝毫防备地坐了下去，后背重重抵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重担压垮了脊梁。
实验室的冷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双向来清明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的挣扎与不安，像被狂风卷起的海面。
她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冰凉的皮肤，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方才对符华说的那些话，可心底的疑虑，却像疯长的藤蔓，顺着血管一路缠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真不知道把神音交给华，是对是错。
梅望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灯管，心底泛起一阵涩意，像含了一颗未熟的青梅。
大脑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那团柔软的灰质承载着意识、记忆与自我，神音的潜意识催眠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冰面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符华的意识海便可能彻底崩塌——那是比身体的损伤更无法挽回的结局，是连时间都无法修补的破碎。
可梅没有别的选择。
人类的存亡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逐火之蛾每一个人的肩头，而她作为首席研究员，必须站在最前面，把自己的血肉当成垫脚石，赌上所有可能的希望。她的指尖重重捶在实验台上，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为了人类的存亡，她必须赌。赌神音能成功唤醒人类对抗崩坏的潜能，赌符华的超变因子能扛住潜意识的震荡，赌这末世里，能从崩坏的獠牙下，再杀出一条生路。
梅的目光飘向实验台角落的一份档案，封皮上写着“林梦”二字，边角已经被她摩挲得微微卷起，像被反复触碰的伤疤。
其实在敲定实验对象前，她无数次想过将神音交给林梦。
不仅是因为林梦在战力上，还是在科研上，都是逐火之蛾里无可替代的存在，更因为……
林梦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战友或同事。
是深夜实验室里，两人共享的一杯热咖啡，蒸汽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却暖了指尖的凉意；是遇到科研瓶颈时，那个姑娘笑着递来的一块水果糖，甜味化开在舌尖，也化开了心头的焦躁；是在崩坏的阴影下，唯一能让她卸下几分防备、感受到家的温度的人。
她早就在心底，把这个眉眼弯弯的姑娘当做了自己的亲妹妹，在这崩坏里，那点不敢轻易触碰的柔软。
梅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林梦笑着喊她“梅姐”的模样，闪过她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却依旧朝自己比出胜利手势的模样，那些画面鲜活得像在眼前，让她的心脏揪成了一团。
那点私心像是生了根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是逐火之蛾的领导者，是要为人类存续赌上一切的人，可她也是梅，是会为了在意的人，想要护其周全的普通人。
自己真的不想看到林梦出什么意外。
哪怕神音的研究再迫切，哪怕人类的希望再渺茫，她也舍不得让林梦踏上那片薄冰——那片一步踏错，便会坠入深渊的薄冰。
比起让林梦去承担意识崩塌的风险，她宁愿让符华来做这个实验。
不是不在意符华，而是符华的坚韧与执念，像一柄在烈火里锻了千遍的剑，让她知道，这个姑娘能扛住这份重量。
而林梦，她只想让她好好的，哪怕这份想法，在人类存亡的大义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又自私。
梅缓缓将档案放回角落，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拍了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