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陈彦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许大茂保持着那个半鞠躬、双手撑桌的姿势,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突突直跳。他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陈彦,象是要从那张脸看出什么来。
他在赌。
这一嗓子喊出来,要是陈彦让他滚,那他许大茂这辈子在南锣鼓巷就算是把脸丢进裤裆里了。
“坐。”
陈彦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散。他随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木椅子。
这就完了?
没有那种见到有人纳头便拜的惊喜,也没有要把人轰出去的厌恶。这就好比许大茂用了吃奶的劲儿打出一拳,结果打在了棉花堆里,力道全给卸了。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孤勇,被这一个“坐”字给压回去了一半。他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挪到椅子上,只敢坐了半边,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见了教导主任似的。
陈彦拿起暖水瓶,往搪瓷缸子里倒了杯水,推到许大茂面前。
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陈彦的面容。
“大茂啊,你想跟我干。”陈彦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你是轧钢厂的放映员,八大员之一,下乡放电影那可是肥差,走哪儿都有人捧着。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我这小小的供销社来?”
“陈主任,您别拿我逗闷子了。”许大茂苦笑一声,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以前我是觉得自己挺牛,一个月拿那三十多块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可今儿个看了傻……看了何雨柱那得瑟劲儿,我算是活明白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手却抖得厉害,又放了回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供销社在您手里,那是潜龙在渊。何雨柱那脑子,除了做饭还能干啥?他都能拿两百,我要是还守着那放映机过日子,我许大茂就是个棒槌!”
陈彦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从兜里摸出大前门,扔了一根过去。许大茂连忙接住,手忙脚乱地划火柴,弓着身子先给陈彦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了。
烟雾缭绕中,陈彦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清冷:“想赚钱,这理由实在。但我这儿不是慈善堂,更不养闲人。何雨柱能拿那个数,是因为他的手艺。”
陈彦身子前倾,那双眼睛如同探照灯一般,瞬间锁死了许大茂。
“你呢?你会干什么?我这儿可没电影让你放。”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夹着烟的手僵在了半空。
是啊,他会干什么?
放电影?供销社不需要。
喝酒?陈彦这儿不是陪酒场。
溜须拍马?这南锣鼓巷想拍陈彦马屁的人很多,不缺他许大茂这一个。
许大茂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他刚才只想着要抱大腿,想着要压过傻柱一头,却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价值。
没有价值,当狗都没资格。
“我……”许大茂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能跑腿,我能说会道,我能给您盯着院里那帮禽……邻居。”
陈彦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失望毫不掩饰,刺得许大茂脸皮发烫。
“跑腿?随便找个甚至不要钱的小年轻都能跑。盯着邻居?我要盯着他们干什么?大茂,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那我只能说,这扇门你进错了。”
陈彦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戏谑:“总不能让你来管厕所吧?当个‘厕所所长’?那跟何雨柱比起来,可真是跌份跌到姥姥家了。”
许大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厕所所长。
这四个字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要是真混成那样,别说压傻柱一头,只怕以后连院里那些小孩子都能往他头上踩两脚。
“我不甘心!”许大茂在心里怒吼。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火星烧到了海绵头,一股焦糊味钻进鼻孔。这股味道象是某种催化剂,让他那高速运转的大脑瞬间捕捉到了一丝灵光。
供销社……物资……何雨柱……炸鸡……
现在供销社生意是好,连商业部都挂了号。可是……
许大茂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铄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赌徒看到了最后一张底牌时的眼神。
“陈主任!”许大茂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桌角,声音有些发颤,但语速极快,“您这儿生意是好,四九城的厂子都来您这儿采购。李怀德副厂长给您打gg,这面子是大。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陈彦的表情。见陈彦没有打断的意思,胆子瞬间壮了起来。
“但是,您这是‘坐商’!”
许大茂站起身,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圈:“四九城是大,可再大也就是一座城!咱们国家有多少城市?有多少省份?那些地方的物资比这儿还缺!特别是您这儿的好东西,象那种不用票的布料、那种带味儿的香皂,还有米面粮油,肉食,要是到了下面的县城,那帮人能抢疯了!”
陈彦挑了挑眉,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停了。
有点意思。
许大茂见状,知道自己押对宝了。他越说越兴奋,那张驴脸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唾沫星子横飞。
“我在轧钢厂干放映员,那是全厂跑得最勤的。我有路子,我认识人!周边几个县,甚至外省的一些厂矿,我都去过!我知道他们缺什么!”
“陈主任,您的货源源不断,要是光守着南锣鼓巷这一亩三分地,那才叫浪费!我可以当那个‘行商’!我可以帮您把路子铺出去!只要您给我权,我就能把您的供销社开到全中国去!”
这一刻的许大茂,身上再也没有了那种猥琐和小家子气。他站在那里,象是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虽然这将军看起来有点歪瓜裂枣,但那股子野心和魄力,却是实打实的。
这才是原来的剧情里,那个能在改革开放初期就混得风生水起的许大茂。
只要给他一个支点,这孙子是真敢撬地球。
陈彦看着面前这个激动得浑身颤斗的男人,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这就是他要等的答案。
何雨柱是技术骨干,负责产品。而许大茂,就是最好的市场推销员。
这俩人,原本是死对头,但在陈彦的这盘棋里,正好一文一武,凑成了一对“卧龙凤雏”。
“不错。”陈彦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许大茂身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成了!
“想法很好,脑子也够快。”陈彦重新点了一根烟,语气却突然一转,“但是大茂,有个现实问题。你是轧钢厂唯一的放映员,是技术工种。我要是把你挖过来,那就是挖轧钢厂的墙角。杨厂长和李主任那边虽说不会说什么,但也会有别的想法。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与人为善,不想为了一个人,得罪一帮人。”
这确实是个死结。这年头,工人想调动工作,那比登天还难。更何况是放映员这种特殊岗位。
许大茂愣住了。刚才光顾着画大饼,把这茬给忘了。
陈彦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除非……你自己能把这个坑给填上。”
许大茂盯着陈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填坑?怎么填?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