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刚放下没五分钟,外头大街上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嘎吱——”
不是一辆,是三辆。一辆吉普,两辆偏三轮。
绸缎庄的大门被再次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风,是一群穿着制服、神色肃穆的人。领头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帽子都差点跑歪了,进门眼神一扫,看到坐在阴影里抽烟的陈彦,膝盖弯得象是那弹簧。
“哎哟!陈主任!实在是对不住,让您在我的地界上看笑话了!”
来人正是正阳门街道办的赵主任。他身后跟着两名派出所的干警,腰里那是真带着家伙的。
徐慧珍站在柜台边,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在前门大街混了这么多年,几时见过赵主任这副模样?平日里赵主任那是背着手、昂着头走路的主儿,今儿在陈彦面前,乖顺得象只看到老虎的猫。
陈彦没起身,只是抬手弹了弹烟灰:“老赵是吧?坐。”
“不敢不敢,站着听您指示。”赵主任擦了把汗,转身冲着还要哭的陈雪茹喝道,“陈雪茹!还有脸哭?这么大的篓子,还要陈主任亲自过问!廖玉成那个王八蛋呢?”
陈雪茹被这一嗓子吼得止住了哭声,怯生生地指了指后院:“跑……跑了……”
“跑?往哪跑?”赵主任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的干警,“老李,刚才那是谁来的电话知道吗?市局一把手!说是这事儿涉嫌重大国有资产流失,必须特事特办!刚才火车站那边已经来信儿了,人扣住了!”
“扣……扣住了?”陈雪茹瞪大了眼睛,仿佛听不懂中国话。
“就在候车室,怀里揣着包袱正准备去津门呢!”干警老李也是一脸严肃,但他看向陈彦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也就是陈主任那个电话打得及时,再晚十分钟,车开了,那就是大海捞针。”
十分钟。
从绝望到翻盘,仅仅用了十分钟。
徐慧珍感觉喉咙发干,她偷偷瞄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换过坐姿的年轻男人。感叹这个男人能量的强大!
陈彦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领子:“钱都在?”
“都在!”赵主任赶紧汇报,“一分不少,还有两张去南洋的船票。陈主任,这廖玉成怎么处理?是要……”
“公事公办。”陈彦语气平淡,“该判几年判几年。至于陈经理这边的手续……”
“立刻办!”赵主任也是个人精,当场拍板,“既然廖玉成卷款潜逃,这就是重大过错方。街道办这就出具调解书,让他净身出户,马上把离婚证送过来!绝不让陈雪茹同志背一分钱的债!”
陈雪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折磨了她两天两夜、让她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灭顶之灾,在这个男人嘴里,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儿。
半小时后。
闲杂人等退散,赵主任带着人去处理后续,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陈彦端起徐慧珍刚续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看向还在发愣的陈雪茹。
“醒了没?”
陈雪茹浑身一激灵,慌忙站起来,理了理凌乱的旗袍,深深鞠了一躬:“陈主任,您的大恩大德,我陈雪茹这辈子做牛做马……”
“我不缺牛马。”陈彦打断了她的表忠心,“这破店,烂摊子一堆,还有必要守着吗?”
陈雪茹一愣,环顾四周。确实,虽然钱追回来了,但这店的名声让廖玉成搞臭了,再加之公私合营后的种种掣肘,她是真的心累。
“您……您的意思是?”
“我在南锣鼓巷供销社腾出了一块地儿,打算搞个成衣铺。”陈彦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缺个掌柜的。要懂行,要有手段,还得能镇得住场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觉得你挺合适。怎么样,敢不敢换个码头,跟我干?”
陈雪茹心脏狂跳。
要是半小时前,她可能会尤豫。但这会儿,见识了陈彦这通天的手段,别说是去当掌柜,就是让她去当扫地丫头,她都觉得那是条金光大道!跟着这样的人,还怕以后受欺负?
“干!我干!”陈雪茹回答得斩钉截铁,那股子女强人的精气神又回来了,“只要陈主任不嫌弃,我带资入组!这绸缎庄我不开了,库房里的苏锦、杭绸,还有我那几个老师傅,我都带过去!”
“聪明人。”陈彦站起身,“三天时间,处理完这边的尾巴。三天后,我要在南锣鼓巷看到你。”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直到吉普车的轰鸣声远去,徐慧珍才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雪茹,你这算是……因祸得福了。”徐慧珍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酸味和羡慕。
陈雪茹摸着失而复得的存折,看着门外,眼神里闪铄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慧珍,我有预感,这四九城的天,要变了。而我,赶上了这趟车。”
……
三天后,南锣鼓巷。
今儿个天气晴朗,但空气中透着一股子冷冽。
供销社门口,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稳稳停下。这车一看就不是拉大白菜的,后斗上蒙着崭新的油布,鼓鼓囊囊全是高档货。
楼下,秦淮茹正指挥着张龙赵虎卸货。她今儿穿着一身工整的深蓝色工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尽显大管家的干练。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黑色细高跟鞋的脚先迈了下来。紧接着,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暗红色丝绒旗袍,外面披着件白色的貂绒坎肩。
陈雪茹下了车,摘下墨镜,那双桃花眼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傲气。她站在略显破旧的南锣鼓巷街头,就象是一朵盛开在灰墙土瓦间的红牡丹,扎眼得很。
周围买东西的大妈大婶们都看直了眼。
秦淮茹停下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随即换上了职业的微笑,迎了上去。
“是陈雪茹经理吧?陈主任交代过了。”秦淮茹伸出手,虽然笑着,但背挺得笔直,“我是这里的店长,秦淮茹。”
陈雪茹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漂亮,丰满,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女人眼里的那股劲儿,跟她很象——那是从苦日子里爬出来、死死抓住救命稻草不撒手的狠劲儿。
同类。
陈雪茹心头闪过这个词。
她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握住了秦淮茹略显粗糙的手,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却带着一股子宣示主权的意味:
“哎哟,早就听陈主任提过您。往后咱们在一个锅里吃饭,我是搞技术的,你是管家的,咱们姐妹俩,可得好好‘亲近亲近’。”
秦淮茹脸上的笑容不变,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那是自然。陈主任把这么重要的成衣铺交给您,那是信任。咱们供销社讲究规矩,只要按规矩办事,大家都是一家人。”
两只手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