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易中海就起了床,昨天他就跟厂里请了今天的假。
他没惊动院里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推出那辆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飞鸽自行车,扶到院子外头。
等一大妈收拾妥当,从屋里出来,易中海已经稳稳地扶着车,在门口等着了。
“坐稳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一大妈没说话,默默地坐上后座,两只手紧紧抓住了易中海的衣角。
车子蹬起来很稳,不快不慢。
清晨的风带着冷意,吹在脸上,可一大妈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几十年的期盼,几十年的失望,象两座大山,压在夫妻俩的心头。如今好不容易看见一丝曙光,那份既盼着又怕着的滋味,简直要把人的心给揉碎了。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
只有车链子单调的“咔哒”声,和两颗七上八下的心跳声。
到了医院,那股独有的消毒水味儿,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压抑。
挂号,排队,检查。
每一个流程,都象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当一大妈被护士领进检查室后,易中海彻底站不住了。
他在走廊上,象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来来回回地踱步。
他一会儿走到检查室门口,想贴着门听听里面的动静,又怕被人瞧见,赶紧退回来。一会儿又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发呆,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了。
他不敢去想任何不好的结果。
这把年纪了,半辈子的念想,全寄托在这一回上了。
要是……要是空欢喜一场,他怕自己会当场垮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象一年那么长。
终于,检查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
他看了一眼等在门口的易中海,表情严肃地招了招手:“家属,你进来一下。”
“轰!”
易中海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挪着步子跟着医生进了办公室。
医生在桌子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易中海却根本没看见,只是直挺挺地站着,死死盯着医生手里的那份报告。
“医生,我……我爱人她……”他的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没直接回答,而是用钢笔头,在报告单上一个位置点了点,抬头看着易中海,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同志,情况有点特殊。我们在你爱人的腹部……听到了两个胎心音。”
两个胎心?
这几个字,易中海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看见了医生那严肃的表情。
他心里的那根弦,“崩”地一声就断了。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脱口而出:“医生!这……这病……严重吗?能治吗?!”
他想,肯定是心脏出了毛病,一个心跳不够,长了第二个。这得是什么要命的病啊!
医生正准备往下说,被他这一句话问得直接愣住了,足足呆了半秒钟。
随即,他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接着,是控制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哎哟……老同志……你……哈哈……”医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摆手。
他扶了扶眼镜,看着眼前这个快五十岁、一脸惊恐的男人,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老同志啊老同志!你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什么病不病的!”
“这不是病!我简单点跟你说吧!”医生清了清嗓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声音也变得格外响亮,“你爱人,怀的是双胞胎!两个!听明白了吗?你一下就要当两个娃的爹了!”
双……胞……胎?
两个……娃的爹?
易中海呆立当场,眼睛瞪得象铜铃,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象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时间,好象在这一刻静止了。
办公室里只有医生带着笑意的喘息声。
足足过了十几秒。
这几个字让这个在轧钢厂里一辈子都以稳重、体面着称的八级钳工,眼框“刷”的一下就红了。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一把抓住医生的手,嘴唇哆嗦着,翻来复去只会说两个字:“谢谢……谢谢医生……谢谢……”
说到最后,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竟象个受了天大委屈又得了天大赏赐的孩子,缓缓地蹲下身子,用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印的大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呜……”
压抑了几十年的哭声,从他的指缝间泄露出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整个身子都在颤斗。
不是病。
是两个!
是两个孩子!
他易中海,这辈子不光有后了,老天爷还一下子给了他两个!
半生的阴霾,几十年的冷眼和闲话,在这一刻,被这双倍的狂喜冲刷得干干净净。
医生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男人,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只剩下感慨和动容。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易中海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旁边的地上,然后悄悄地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这个幸福的老父亲。
……
许久,易中海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站起身,对着办公室的空座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他扶着同样哭得双眼红肿的一大妈走出医院时,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世界,从未如此明亮过。
回到四合院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大人们都上班去了。
易中海把自行车停好,却没有立刻回屋。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向斜对面的那栋小楼。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复杂。
有感激,有敬畏,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易中海的人生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求安稳养老、维护院里和谐的“一大爷”。
他是一个父亲。
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这两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上学读书?能不能比别人家的孩子过得更好?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那座看似普通的供销社,和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年轻人,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为了孩子,他这条老命,这张老脸,都可以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