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欢呼声还在回荡,但气氛已经变了。
刚才那是看热闹,现在,是朝圣。
杨厂长喝了口茶,压了压狂跳的眼皮。贾东旭的逆袭像,把所有人都看呆了。但这还没完,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广播里那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停了,播音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下面进行……八级工晋级考核。”
八级。
这是这个年代工人的天花板,是工业体系里的王。
先是笔试。
易中海和刘海中被请到了临时的考桌前。监考的是总工办的几个老工程师,手里捏着还在散发油墨味的卷子,那是他们连夜出的“超纲题”。
“开始。”
沙沙沙。
没有抓耳挠腮,没有冥思苦想。两人的笔尖触碰纸面,快得象是发报员在敲击电码。
易中海看着卷面上的题目——《关于高碳钢热处理后的残馀应力消除》。要是以前,他得凭着这几十年的经验,去猜,去蒙。但现在,那本《钳工从入门到精通》里的第七章第三节的内容,就象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晶格结构、马氏体转变、回火温度曲线……
他写的不是答案,是标准。
旁边,刘海中更是笔走龙蛇。他甚至还有空抬头看了一眼监考的老李,眼神里带着点“就这?”的不屑。
二十分钟。交卷。
老李拿起卷子,扫了一眼,手抖了一下。他又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杨厂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两个字:“满分。”
而且,有些论述角度,连苏联专家的手册上都没提过。
“怪物。”李怀德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笔试只是前菜,实操才是见真章的地方。
“刘海中,工位三。”
刘海中脱掉那件崭新的中山装,小心翼翼地叠好。他里面穿着紧身的工装,露出的骼膊上肌肉虬结。
“我要加试。”刘海中站在巨大的空气锤前,声音洪亮,“手工精锻,异形曲轴。”
全场哗然。这年头,能用机器谁用手工?
刘海中没理会杂音。他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钢坯,放在铁砧上。
起锤。
并没有那种震耳欲聋的打铁声,而是一种奇怪的、富有韵律的“嗡嗡”声。
如果你离得近,会发现刘海中的锤头在接触钢坯的瞬间,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抖动。这就是书里记载的“高频弹性谐振锻造术”。
利用金属自身的回弹频率,以力借力。
当!嗡——
当!嗡——
每一次锤击,那块钢坯就象是面团一样,温顺地改变型状。火星不再是四散飞溅,而是像被某种磁场束缚住一样,贴着铁砧滑落。
刘海中的眼神狂热。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打铁,而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力量在他的腰腹、手臂、锤头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十分钟。
一根造型复杂的曲轴连杆静静地躺在铁砧上,表面光滑得象是刚从磨床上下来,黑色的氧化皮自动脱落。
探伤员拿着仪器凑过来,超声波探头在曲轴上来回滑动。
“嘀——”一条直线。
“内部致密度……完美。”探伤员抬起头,看刘海中的眼神象是在看一个外星人,“没有气泡,没有裂纹,晶粒细化程度……特级。”
刘海中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扔,那锤子竟然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下一位,易中海。”
压力给到了钳工车间这边。
刚才贾东旭的表演已经把期待值拉满,刘海中这一手“神乎其技”更是把门坎抬到了天上。
易中海走到钳工台前。他脸色平静,甚至有点木纳,这就是他平时的样子,也是他最强的伪装。
总工亲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图纸,神色凝重:“老易,这是一道封存了五年的题。你要是觉得不行,可以换常规的八级件。”
易中海接过图纸一看——《盲配十二面体》。
四周的老工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所谓的盲配,就是要把一个正十二面体塞进另一个空的十二面体里。但难点在于,你看不见配合面,全凭手感去锉。而且要求十二个面同时接触,严丝合缝,不能漏光,不能漏气。
这不仅考手艺,更考心境。稍微急躁一点,毁了一个面,整个工件就废了。
“就这个吧。”易中海淡淡地说。
他戴上护目镜,拿起那把跟随了他多年的什锦锉。
那一刻,喧闹的车间仿佛消失了。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刘海中的挑衅,没有贾东旭的逆袭,甚至没有那一百块钱的奖金。
只有微观世界里的分子在跳动。
书上说,完美的配合,是让两个物体的表面粗糙度达到分子级别的咬合。
以前他靠经验,那是“感觉”。现在他靠理论,那是“计算”。
锉刀落下。
滋——
声音极轻,象是春蚕在吃桑叶。
易中海的手腕极其灵活,锉刀在他手里不象是硬邦邦的工具,倒象是一支画笔。他时而快推,时而轻抹,时而悬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围观的人群连大气都不敢出。李怀德摸出一根烟,想点,看了看那凝重的气氛,又塞回了兜里。
二十分钟。
易中海停下了手。他拿起那个复杂的十二面体内核,没有任何尤豫,直接往外壳里一送。
没有卡顿,没有摩擦声。
就象是原本就是一体的东西回归了本源。
那个铁疙瘩“咻”的一声滑了进去,然后……
易中海松开手,捏住外壳的一角,轻轻提起。
里面的内核没有掉下来。
真空吸附!
因为配合得太紧密,空气被排空,大气压直接把两个零件锁死在一起。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总工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他抢过工件,拿手电筒贴着缝隙照。
黑漆漆一片,一丝光都透不过去。!”总工大声宣布,“通过!这是国宝级的手艺!”
掌声雷动。比刚才贾东旭那会儿还要热烈,还要持久。
这就是宗师的气度。
易中海摘下护目镜,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微微颤斗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做到了,他守住了一大爷的尊严。
刘海中站在不远处,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易中海。
嫉妒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兴奋。
“安静!”
刘海中突然一声大吼,中气十足,硬是把几百人的掌声给压下去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杨厂长一愣:“老刘,你还有事?”
刘海中挺着大肚子,往前迈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的,象是一只刚打赢了架的公鸡。
“厂长,既然老易都能超常发挥,我觉得我也不能藏着掖着了。”
他环视四周,视线在易中海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大声说道:
“我申请继续考核!”
“不过,不是考锻工。”
刘海中指了指旁边的钳工台,又指了指远处的电焊机,脸上露出一抹让人看不懂的狂热:
“我要跨界!我要考钳工!还要考焊工!我要拿全能八级!”
全场死寂。
就连李怀德,手里的茶杯盖也“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这刘胖子,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