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给四九城披上了一层深蓝色的绒布。
四合院里,却比白天还要热闹。
中院,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各家各户都搬出了自家的板凳、马扎,黑压压地围成一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又兴奋的味道。
这可是全院大会。
自从解放后,这院里就没开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宣布国家的大事和处理天大的矛盾。
“陈主任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前院通往中院的月亮门。
陈彦手里拎着个小马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衫,黑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陈主任,坐我这儿,我这儿宽敞!”
“陈主任,您挨着我坐!”
院里的人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甚至有人主动挪动凳子,想给陈彦腾个好位置。
这待遇,跟以前简直是天壤之别。
陈彦笑着冲大伙儿点了点头,也没客气。
何雨柱早就给他占好了位置,就在他自己和许大茂中间。
“陈主任,这儿。”何雨柱拍了拍旁边的空地。
陈彦走过去,把马扎放下,稳稳当当坐了下来。
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昏黄的灯光下,每一张脸都看得不甚真切,但那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却比灯泡还亮。
这阵仗,可比后世看演唱会带劲多了。
纯天然,无污染,现场直播的家庭伦理大戏。
快七点钟,人基本到齐了。
院里管事的三个大爷,易中海、刘海中、闫埠贵,坐在了最中间,正对着人群。
贾家三口,贾张氏、贾东旭和秦淮茹,则被安排在了另一边,象是等待审判的犯人。
贾张氏黑着一张脸,嘴里还在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秦淮茹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看不清表情。
贾东旭则是一脸的局促不安,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师父易中海,又看看院里其他人,额头上全是汗。
“咳咳!”
二大爷刘海中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官气十足地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放下。
“砰”的一声,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刘海中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挺了挺本就不小的肚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今天,把大家伙儿都召集起来,是为了一件什么事,我想大家心里也都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这个院,是一个集体,是一个大家庭!团结,是我们院里最重要的传统!可是呢,最近总有那么一些不和谐的声音,破坏我们院里的安定团结!”
陈彦听得直想笑。
这刘海中,真是官迷心窍,几句话不离官腔,说了半天跟没说一样。
果然,刘海中又讲了一堆什么“思想觉悟”、“集体荣誉”之类的空话,听得底下人昏昏欲睡。
连三大爷闫埠贵都开始打哈欠了。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刘海中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话锋一转,“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咱们院里德高望重、一心为公的一大爷,来给大家讲一讲今天这个全院大会的具体内容!”
说着,他自己带头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所有人的精神头总算回来了一点。
正主,要登场了。
易中海面沉如水,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多馀的表情。
他没有象刘海中那样说一堆废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贾家三口。
“贾东旭,贾家嫂子,秦淮茹,你们三个,到前面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东旭一个激灵,赶紧拉着他妈,又推了推秦淮茹,三个人磨磨蹭蹭地走到了院子中央,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灯光打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说吧。”易中海的目光先落在了贾张氏身上,“贾家嫂子,你先说,你有什么诉求?为什么非要闹得全院不得安宁?”
贾张氏被这么多人盯着,心里也有些发怵,但一想到那六十六块钱,她的胆气又壮了起来。
她一挺脖子,扯着嗓子喊道:“我有什么诉求?我的诉求很简单!秦淮茹她一个月挣六十六块钱,这钱就得交给我这个婆婆管着!”
“自古以来,儿媳妇挣的钱,哪有不交给婆婆的?她现在翅膀硬了,想自己当家,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还有没有我们贾家的规矩!”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她这是不孝!是大不孝!我今天就要当着全院人的面,好好问问她,这钱,她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说完,她恶狠狠地瞪着秦淮茹。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这老婆子,真是钻钱眼儿里了。”
“一个月六十六,我的天,比傻柱的工资都高了,比起一大爷和二大爷的工资也差不了几块钱了。”
“交出去?那还能要回来吗?”
易中海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敲了敲桌子。
“安静!”
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转向秦淮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秦淮茹,你说说你的想法。”
秦淮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全院人面前,如此清淅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她的声音有些颤斗,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大爷,各位邻居,我不是不想孝顺我婆婆。”
“可是,这个家,现在太难了。因为定量紧张,东旭吃不饱饭,身体有些虚,棒梗、小当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哪儿哪儿都要用钱。”
“以前我挣得少,家里月月都得借钱过日子。现在,承蒙陈主任看得起,让我当了店长,一个月能挣六十六块钱了。我想把这笔钱好好规划一下,先还了欠街坊们的钱,再给孩子们添件新衣服,给东旭补补身子,剩下的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她说着,眼圈慢慢红了。
“这钱,如果全交给我婆婆,我怕……我怕又跟以前一样,攥在自己手里,一分不出。到时候,孩子们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所以,这钱,我不能交。我要自己管着,为了这个家,为了东旭,也为了孩子。”
她说完,直直地看着贾张氏,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一股为人妻为人母的坚定。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秦淮茹这番话给镇住了。
谁也没想到,平时那个逆来顺受的秦淮茹,今天能说出这么一番有理有据的话来。
何雨柱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小声对陈彦说:“嘿,瞧见没,秦姐这回可算硬气了一回!”
陈彦笑了笑,没说话。
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你放屁!”
贾张氏尖叫起来,指着秦淮茹的鼻子破口大骂。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什么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你就是想自己攥着钱,想当家做主,想骑到我老婆子头上来!”
“我告诉你,秦淮茹,只要我老婆子还活着一天,这个家就轮不到你说了算!这钱,你今天必须交出来!”
“妈!”贾东旭急了,赶紧拉住他妈的骼膊,“您少说两句吧!当着全院人的面呢!”
“我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贾张氏一把甩开儿子的手,“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媳妇都快爬到你头上了,你还帮着她说话!”
贾东旭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够了!”
易中海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起来。
他站起身,脸色铁青地看着贾张氏。
“贾家嫂子,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就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贾张氏被他这一下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梗着脖子。
“我说了,让她把工资交出来!不然,我就……我就死在这儿!”
又是这一招。
陈彦看得直摇头。
这老太太的招数,实在是太匮乏了。
易中海看着撒泼的贾张氏,又看了看一脸为难的贾东旭,最后,目光落在了坚定不移的秦淮茹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一大爷最后的裁决。
终于,易中海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决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