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陈国都城,刘府。
刘秉节坐在花厅主位,看着被家仆引进来的吴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吴将军?”刘秉节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带着几分探究和审视,“这还真是稀客。将军不在临漳坐镇,竟孤身一人来到我雍陈都城?”
刘秉节打量着吴奢。
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朔方关的那一战。
他在此去祁隆国之前,并没有见过吴奢,但是吴奢的名字,他却早就听过了。
二十年前吴奢尚不足二十,跟着父亲吴烈镇守朔方关,开战之初,吴奢便用一场漂亮的夜袭惊艳了所有人。
雍陈大军围城三日,粮草充足,本欲打持久战耗垮守军,吴奢亲率三百死士,趁着夜色绕到敌军侧后方,一把火将粮草烧了大半。
那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雍陈军大乱,朔方关的围困硬生生被解了一角。
之后雍陈军假意攻城西侧,实则想从东侧暗度陈仓,吴奢识破诡计,提前在东侧布下伏兵,杀得雍陈军丢盔弃甲。
彼时连雍陈国的将领,都暗叹吴奢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既有少年人的勇毅,又有老将的沉稳谋断。
可谁也没想到,眼看战局渐有转机,有人暗中向皇帝进谗言,说吴奢与雍陈私通,故意放缓攻势,图谋不轨。
皇帝于是强令吴烈主动出兵攻城。
吴烈据理力争,言明此时出兵乃是兵家大忌,却被斥为畏敌怯战。
最终不得不硬着头皮领兵出战。
雍陈军则设下埋伏。
吴奢突围,吴烈力战而亡。
战后,祁隆皇帝虽知错在谗言,却碍于颜面不肯认错,只是抚恤了吴家,让吴奢接了吴家军。
当年那场战败,吴奢与雍陈可说有杀父之仇,如今竟敢一人孤身前来?
吴奢笑了笑,道:“刘大人,吴某此来,只为私事,亦为公事。”
“哦?”刘秉节不动声色地抬手示意,“将军请坐,来人,上茶。”
他倒要看看,这个祁隆的猛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吴奢却没有落座,只是站在原地,开门见山道:“茶就不必了。刘大人,吴某有要事,需面见贵国皇帝陛下。”
“面见陛下?”刘秉节眉头微蹙,心中疑窦更深。
吴奢一个祁隆大将,私下求见雍陈皇帝?
刘秉节沉着脸看着吴奢,缓缓道:“将军可知,外臣觐见,自有章程。将军以何身份?所为何事?”
吴奢:“吴某此来,是有一份厚礼,要亲自献给贵国皇帝陛下。”
“厚礼?”刘秉节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厚礼?”
刘秉节紧紧盯着吴奢的眼睛,神色怀疑。
吴奢道:“此事事关重大,吴某以身犯险,亲赴贵国,便是吴某的诚意,刘大人,此礼若成,于贵国,是千秋功业。”
刘秉节皱了一下眉头,面色做出为难踌躇之色。
实则脑中飞快地权衡利弊。
带吴奢面圣,风险极大。
万一吴奢图谋不轨,或者这厚礼是个陷阱,他刘秉节首当其冲。
但,吴奢只身前来,身家性命等于捏在他们手里……
要是吴奢说的厚礼有水分,他们可以直接把吴奢扣留下来,或者直接将吴奢杀了!
吴奢是将帅之才,而雍陈又迟早要灭了祁隆,绝不能让吴奢活着!
片刻后,刘秉节眼中就精光一闪,做出了决断。
刘秉节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深沉的笑意:“好!既然吴将军如此笃定,又有厚礼献上,本官便为将军引荐一番!”
他倒要看看,这位祁隆的吴大将军,到底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厚礼来!
“来人!”刘秉节扬声吩咐道:“备车,本官要入宫面圣!”
刘秉节转向吴奢,露出一个老狐狸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吴将军,请随本官来。但愿你的厚礼,不会让我和陛下失望。”
吴奢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却依旧沉稳,抱拳道:“必不负大人期望!”
最难的第一关,算是过了。
接下来,就看他的表演了。
不过,皇后娘娘说他的长相很适合说谎。
皇后娘娘说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会骗人的人。
吴奢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
雍陈国皇宫,宣政殿。
雍陈新皇几年前终于熬死了老皇帝,得以继位,如今年近三十。
刘秉节侍立在下首左侧。
皇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中站立的吴奢。
雍陈国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吴将军,你孤身入我雍陈,求见于朕,言有厚礼相献。朕倒要听听,是什么厚礼,值得你这位祁隆的大将,只身前来?”
吴奢抱拳行礼道:“启禀陛下,吴某所献之礼,非金非玉,乃是祁隆国北境十二座雄关要塞!”
“什么?!”
刘秉节失声惊呼,他想过吴奢可能带来军情、地图,但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敢张口就送出十二座城池!
他疯了???
龙椅上的雍陈国皇帝也跟着瞳孔骤然收缩,十二座城?还是北境要塞?
这吴奢莫不是疯了?
还是故意来消遣他雍陈君臣?
刘秉节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吴奢厉声呵斥:“大胆吴奢!竟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戏弄天威!十二座城?你当是儿戏吗?!来人……”
“慢!”皇帝却道。
皇帝盯着吴奢,问道:“吴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奢迎着皇帝冰冷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陛下明鉴,吴某深知贵国雄心,意在靖岚。然靖岚国富兵强,山高水险,强攻损耗必巨。何不先取祁隆临漳?”
“临漳?”刘秉节心头又是一跳。
临漳是祁隆北境门户,更是连接雍陈与靖岚的交通要冲,若得临漳,雍陈大军东可直逼祁隆腹地,西可绕开靖岚天险,将其侧翼完全暴露!
吴奢一笑道:“正是临漳!吴某愿为内应,助陛下兵不血刃拿下临漳,届时,陛下手握临漳雄城,进可攻靖岚无后顾之忧,退可扼祁隆之咽喉,这难道不比强攻靖岚来得痛快?这难道还不是一份厚礼吗?”
“荒谬!”刘秉节忍不住再次开口,眼神又惊又疑:“吴奢,你是祁隆的将军!世代忠良!你如今却要献城投敌?你当我们是三岁孩童吗?如此拙劣的诈降之计,也敢拿来献丑?!”
吴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忠良?我吴家世代忠良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家父被昏君猜忌,强令出战,最终马革裹尸。祁隆皇帝昏聩无能,早已非明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吴奢只是不愿再做那愚忠的棋子,更不愿家父的血白流!”
刘秉节听着吴奢的话,倒也情有可原,听起来似乎不像是假的?
而且吴奢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说谎骗人的。
当然,以貌取人不可取。
刘秉节拿不定主意,便看向了皇帝。
却不料,皇帝听完便冷冷地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吴将军,仅凭你一番说辞,就要朕相信你献城投诚?你未免太天真了!”
皇帝骤然沉下脸,吩咐道:“来人,将此狂徒拿下!”
殿内侍卫立刻拔刀上前,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吴奢的脖子上,只需轻轻一划,便能让他身首异处!
刘秉节冷眼旁观,看来,吴奢今日是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雍陈皇宫了。
但被刀锋加颈的吴奢,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恐惧,只是眼神怜悯地看着雍陈皇帝:“看来陛下是要放过,这么一个开疆拓土的大好机会了。”
雍陈皇帝看着吴奢,突然又一抬手,侍卫立刻收刀退了下去。
皇帝:“吴奢,你方才所言,可当真?”
吴奢直视庸陈皇帝,笑了笑,果然一切都如皇后娘娘所言:“陛下,吴某自然怕死。但吴某更怕死得毫无价值,更怕家仇难报。吴奢今日之言,千真万确,若有一丝作假,就叫臣不得好死!”
“陛下不信我,情理之中。但……不知陛下,信不信我国太子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