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偏厅内,药味浓重。
曹操睁开了眼。
“丞相!丞相醒了!”
程昱、荀彧几人瞬间围了上来。
曹操一把推开递到嘴边的药碗,挣扎着坐起问众人:“现在局势如何?那大耳贼进川了没?”
良久,荀彧回道:“回丞相,探马回报,刘备入川如入无人之境,沿途关隘守将多有倒戈。刘璋刘璋亲自出迎至涪城,两人把酒言欢。”
“把酒言欢”
曹操惨笑一声,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
孤在这里算计得头发都白了,那刘季玉倒好,开门揖盗,还跟贼人称兄道弟!
“计将安出?”曹操目光扫过众人问道:“如今荆州已失一半,西川很快落入刘备之手,若是让他们两家连成一片,据长江天险,这天下还要乱多少年?说话!都给我说话!”
贾诩低头看着脚尖,一言不发。
程昱拱手道:“主公,如今之计,唯有强攻汉中!趁刘备立足未稳,先取张鲁,再图巴蜀”
“强攻汉中?张鲁那五斗米道是吃素的?若是能强攻,孤还要陆远那小子的计策做什么?现在去攻,除了损兵折将,还能有什么结果?”
一群废物!
关键时刻,竟无一人能解孤之忧!
曹操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整天嚷嚷着要跑路、却总能语出惊人的少年身影。
陆远!
对,只有那小子!
那小子的脑子长得跟常人不一样,这死局,除了他,没人能破!
“备马!”曹操缓缓地站起身,身形晃了两晃,一把推开想要搀扶的侍卫,“去庄园!我要亲自去问策!”
曹操来到了庄园黑著脸,一脚踹开了院门。
然而,院内的景象却让曹操那一肚子的怒火。
只见院子中央,两辆马车停得稳稳当当。
许褚正撅著个大屁股,哼哧哼哧地往车上搬箱子。
那箱子沉甸甸的,不用看都知道,里面装的全是曹操前些日子赏赐的黄金、珠宝、锦缎。
而陆远,正翘著二郎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个紫砂壶,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那调子轻快得让人想揍人。
陆远一边哼,一边指挥着许褚:“许老三,轻点!那箱子里可是珊瑚,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哎对,那个包袱放最里面,那是咱爷俩的换洗衣服和路引”
“混账东西!”
陆远忽然听到曹操大骂吓得手一抖,紫砂壶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扭头一看,只见自家“老爹”正站在门口,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喷火。
“哟,老头子回来了?”
陆远丝毫没有被抓包的觉悟,反而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了曹操一眼,“怎么搞成这副德行?脸色蜡黄,眼圈发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哪个狐狸精吸干了精气呢。”
“你你”
曹操指着陆远,手指都在哆嗦,“你在干什么?啊?你在干什么?!”
“搬家啊。”
陆远理所当然地指了指马车,“没看见吗?这叫战略转进。老头子,别愣著了,赶紧进屋收拾收拾,把你那些舍不得扔的破烂都带上,咱们天黑就出城。”
“出城?去哪?”曹操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去交州啊。”
陆远站起身一脸认真地分析道,“我都打听清楚了,现在北方乱成一锅粥,荆州也丢了,曹操那老贼估计快不行了。咱们这时候不跑,难道等著给他陪葬?”
“放肆!”
曹操再也忍不住了,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陆远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逆子!你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整天脑子里想的除了跑就是跑!朝廷对你不够好吗?啊?镇南伯!那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爵位!曹丞相对你不够好吗?金山银山地赏你!现在朝廷有难,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陆远被喷得直皱眉,伸手抹了一把脸,用力掰开曹操的手。
“老头子,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陆远退后两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曹操,“镇南伯?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你心里没数?那就是个催命符!还有那些金子,那是买命钱!你真当曹操是你亲爹啊?他对你好?他那是想榨干咱们爷俩最后一点油水!”
“你”曹操气结。
“再说了。”
陆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就是个种地的,顶多会酿点酒,做点菜。军国大事?那是我能掺和的吗?曹操手底下那么多谋士,荀彧、程昱、贾诩,哪个不是人精?连他们都搞不定的事,你指望我?你也太看得起你儿子了。”
说完,他转身冲许褚挥了挥手:“许老三,别停啊,继续搬!那个红木箱子也带上!”
曹操看着陆远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荆州丢了。
西川也要丢了。
半辈子的基业,眼看就要付诸东流。
而眼前这个唯一能救局的人,却在这儿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绝望、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曹操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让你搬!”
苍啷——!
曹操拔出腰间的倚天剑直指陆远的眉心。
“都给我住手!”
“谁敢再动一下,我砍了他!”
许褚吓得手一哆嗦,刚抱起来的箱子“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陆远也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柄距离自己只有三寸的利剑,又看了看面目狰狞的“老爹”。
这还是那个虽然贪财好色、虽然有点官迷,但对他总是笑呵呵的老头子吗?
陆远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平静,甚至带着冷意。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让那剑尖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老头子,你想杀我?”
陆远真的怒了,“来,往这儿刺。正好,我也活够了。在这个破世道,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脑袋就搬了家。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乱军之中强。”
他梗著脖子,直视著曹操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你”
曹操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陆远那双倔强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样的桀骜不驯,一样的宁折不弯。
杀了他?
怎么可能!
这是他的麒麟儿,是他曹家的希望,是他最看重的儿子!
可是,如果不逼他,这小子就会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永远缩在泥潭里,眼睁睁看着曹家的基业崩塌。
硬的不行。
曹操握剑的手越来越紧。
陆远依然梗著脖子,甚至还挑衅地扬了扬下巴:“动手啊!怎么,不敢了?你不是要为曹丞相尽忠吗?杀了我这个想跑路的逆子,正好去邀功啊!”
“啊——!!!”
当啷!
倚天剑被曹操扔在地上。
紧接着,在陆远和许褚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个威震天下的乱世枭雄,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我陆安命苦啊!”
曹操双手拍打着地面,嚎啕大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指望你光宗耀祖,指望你为国效力!结果呢?眼看家业要败,眼看大厦将倾,你却要卷铺盖走人!你这是要逼死你爹啊!”
“列祖列宗在上!我不活了!我没脸见人了!”
一边哭,他还一边在地上打滚。
许褚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主公吗?
这撒泼打滚的架势,怎么跟村口的王寡妇一模一样?
陆远也是嘴角狂抽,满脸黑线。
他看着在地上撒泼的“老爹”,无语。
“行了行了,别嚎了。”
陆远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曹操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老头子,你这演技也太浮夸了。眼泪呢?光打雷不下雨啊?你这要是放我们村里去哭丧,主家都得把你赶出来,还得让你退钱。”
曹操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果然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但那表情却是真的委屈和绝望。
“远儿”
曹操一把抓住陆远的手,“爹没演。爹是真没法子了。曹丞相待我不薄,如今他急火攻心,都吐血昏死过去了。若是这局破不了,咱们陆家咱们陆家以后在许都还怎么立足?你真以为跑得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丞相要是倒了,咱们就是丧家之犬啊!”
陆远看着“老爹”那个样子心头微微一软。
虽然这老头子官迷心窍,虽然他总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对。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曹操要是真完了,这天下大乱,自己带着个老头和一个傻大个,又能跑到哪去?
“真的吐血了?”陆远问了一句。
“吐了!好大一滩血!”曹操连忙比划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希冀,“御医都说,若是再没有良策,丞相怕是怕是要不行了。”
“真是欠了你们的。”
陆远对曹操分析著,“现在的局势,是个死局。荆州丢了,刘备入川,等于把曹操的南下之路彻底堵死了。想翻盘?难如登天。”
曹操知道,只要这小子肯开口分析,那就说明还有戏!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