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丞相那是爱才!”
“爱个屁!他是爱把人才榨干了再扔掉!”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从院子里吵到屋里,又从屋里吵回院子里。
鸡飞狗跳,唾沫横飞。
“主公这是真把这小子当亲儿子了啊。”荀彧喃喃自语。
“何止阿!你看主公那眼神,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眼底全是笑意。换了旁人敢这么把圣旨当垃圾扔,早被主公拖出去砍了八百回了。”
两人正说著,那边的争吵终于告一段落。
陆远吵累了,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气呼呼地喘著粗气。
郭嘉正蹲在墙角晒太阳,看得津津有味。他见荀彧一脸尴尬地站在那儿,便招了招手,把荀彧拉到一边。
“文若啊,别劝了。”郭嘉抿了一口水,笑眯眯地说道,“这就叫天伦之乐,你不懂。”
荀彧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奉孝,这这成何体统?丞相他怎么跟个市井泼皮似的?”
郭嘉指了指正在脸红脖子粗争辩的曹操。
“你什么时候见过主公这么放松过?”
荀彧一愣。
是啊。
那个在朝堂上威严深沉、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曹孟德,此刻却像个普通的倔老头,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儿子吵得面红耳赤。
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最纯粹的情绪宣泄。
曹操也骂渴了,端起早就凉透的粥灌了一大口。
“行了行了,不就是个伯爵吗?不想当就不当。”曹操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反正圣旨都下了,你也推不掉。大不了以后有事爹给你顶着。”
陆远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夜幕降临。
陆远刚吃完两碗红烧肉,正瘫在椅子上消食,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咚咚咚!”
许褚跑去开门,刚拉开门栓,就被门外的阵仗吓了一跳。
只见夏侯惇、张辽、曹仁、于禁、李典曹营里叫得上号的大将,几乎全来了。
这帮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此刻一个个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脸上堆满了不自然的笑容。
“哎呀,许老弟!开门呐!”
夏侯惇嗓门最大,手里提着两坛子陈年好酒,挤开许褚就往里冲。
“陆贤侄!俺老夏来看你了!”
陆远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这帮杀神怎么来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辽也进来了,手里捧著一口宝刀,刀鞘上镶满了宝石。
“贤侄啊,上次新野一战,多亏了你的锦囊妙计。这把刀是某从袁绍那缴获的,削铁如泥,特来送给贤侄防身!”
曹仁也不甘落后,指挥着两个亲兵抬进来一口大箱子。
“贤侄!这是荆州的特产锦缎,给你做几身衣裳!”
一时间,小小的院落里挤满了彪形大汉,礼物堆得像小山一样。
陆远缩在椅子里,看着这群热情得过分的大将军,脑瓜子嗡嗡的。
“各位各位将军,这是干啥?我就是个平头百姓,受不起啊!”
夏侯惇一巴掌拍在陆远肩膀上,差点把他拍吐血。
“贤侄这就见外了!什么百姓不百姓的!咱们都是一家人!”
夏侯惇一边说,一边冲着陆远挤眉弄眼,那只独眼里闪烁著一种“我都懂”的光芒。
其实,早在下午,军营里的小道消息就已经传疯了。
“听说了吗?那个陆远,就是上次指挥咱们打仗的那个少年,封了镇南伯!”
“何止啊!我听丞相身边的亲卫说,那陆远其实是丞相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你想想,丞相那脾气,谁敢当面骂他?今天早上有人听见,那陆远指著丞相鼻子骂了一个时辰,丞相不但没生气,还乐呵呵的!”
“还有啊,丞相最疼爱的曹冲公子,都没这待遇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不是亲生的能是啥?”
“而且那陆远长得,跟丞相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特别是那股子聪明劲儿!”
这帮武将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曹操现在权倾朝野,但这继承人的位置一直没定下来。曹丕阴沉,曹植浮华,曹冲虽聪明但年纪太小。
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大儿子”,有谋略,有胆识,还深得丞相宠爱。
这要是以后
那现在不巴结,更待何时?
于是,就有了今晚这一出“群英会”。
曹操坐在主位上,看着这帮手下围着陆远献殷勤,也不点破,只是端著茶杯,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陆远被围在中间,手里被塞满了各种礼物,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求助似的看向曹操:“爹!你管管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曹操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沫子,头也不抬地说道:“既然是各位将军的一番心意,你就收著吧。咱们家正好缺钱,不要白不要。”
陆远绝望了。
他看着夏侯惇那张凑过来的大脸,只能硬著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乐进,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牌子,神神秘秘地塞进陆远手里。
“贤侄,这是俺家传的护心镜。以后你要是在军中行走,把你那把‘万民伞’撑开,再带上这个,保准没人敢动你一根毫毛!”
陆远看着手里那块带着体温的护心镜,又看了看满屋子热切的目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误会旋涡里。
而且,这个旋涡,正在把他和曹操这个“老贼”,越绑越紧。
陆远深吸一口气,把护心镜揣进怀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郭嘉身上。
郭嘉举起酒葫芦,遥遥敬了他一下,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陆远看懂了。
那两个字是——
“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