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刺史府。
巨大的沙盘横陈在大殿中央,上面插满了代表曹军的蓝色令旗,而代表刘备的红色小旗,正孤零零地缩在博望坡一角,显得岌岌可危。
曹操负手而立,目光在那红色小旗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勾。
“文若,算算时间,元让的捷报也该到了吧?”
荀彧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卷竹简,闻言微微欠身。
“回丞相,以元让将军的神速,加上五千精骑的战力,此刻应当已经击溃刘备,正在押解俘虏回城的路上了。”
曹操心情大好,转身走到帅案后坐下,端起早已备好的庆功酒。
“刘玄德啊刘玄德,你那一套假仁假义,也就骗骗无知百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传令下去,备好热水姜汤。元让凯旋,孤要亲自为他卸甲!”
“诺!”
两旁的侍卫齐声应诺,大殿内的气氛热烈而轻松。
没有人怀疑这场战斗的结果。
就像没有人会怀疑一只猛虎能不能咬死一只兔子。
除了那个被关在偏院里的“乌鸦嘴”。
曹操脑海里忽然闪过陆远那张欠揍的脸,还有那句“烤乳猪”。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怎么可能?
如今秋高气爽,虽然天干物燥,但博望坡那种地形,只要不是傻子,谁会往火坑里跳?元让身经百战,岂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就在曹操将酒爵送到嘴边,准备一饮而尽时。
砰!
殿门被人撞开。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血腥气,随着夜风吹进来。
只见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浑身漆黑,头发被烧得卷曲,背后的令旗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报报”
传令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败了”
“夏侯将军大败啊!”
当啷。
曹操手中的酒爵掉落在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败了?
五千精骑追杀几千残兵败将,竟然败了?
“胡说八道!”
曹洪猛地跳出来,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元让将军带的是精锐!怎么可能败给刘备那个织席贩履之徒?你敢谎报军情,老子砍了你!”
传令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是真的全完了火好大的火”
“都烧没了呜呜呜”
曹操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火?
真的是火?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殿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副担架被抬了进来。
大殿内的文武百官,在看清担架上那人的瞬间,齐齐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夏侯惇?
那个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夏侯元让?
此刻躺在担架上的人,早已没了人形。
身上的铠甲被烧变了形,半边脸被浓烟熏得漆黑,另一边脸则布满了燎泡。
“丞丞相”
夏侯惇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浑身抽搐。
李典和于禁跪在一旁,两人也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末将无能!五千精骑几乎全军覆没!”
“丞相!我们我们中了诸葛村夫的奸计啊!”
“那博望坡根本就是个火药桶!两边全是硫磺火油火一起来,把天都烧红了!”
“弟兄们弟兄们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烧成了灰啊!”
曹操猛地站起身,盯着担架上的夏侯惇。
耳边,那些将领的哭诉声渐渐变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
“对面有个玩火的,姓诸葛”
“夏侯惇那个独眼龙,肯定会一头扎进山谷里”
“只要一把火,轰!你那几千精骑,瞬间就会变成烤乳猪”
“记得提醒他多带点水,喊救命的时候声音大点”
烤乳猪。
多带水。
喊救命。
每一个字,都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他面前。
这哪里是预言?
这分明就是亲眼看见了未来!
曹操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走到夏侯惇面前,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
“元让”
“火真的是从芦苇丛里烧起来的吗?”
夏侯惇抬起了头,眼里流下了泪水。
“是满山遍野全是火”
“丞相末将末将悔不听那公子之言啊!”
夏侯惇悔恨地捶打着地面。
“若是我带了水若是我听了他的话哪怕只是多带点水弟兄们也不至于死得这么惨”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彻底击碎了曹操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后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
妖孽。
那小子是妖孽!
他不是人!
凡人怎么可能算得这么准?
连风向、地形、人心,甚至连具体的战况都算得丝毫不差!
这世上难道真有生而知之者?
还是说,这陆远根本就是上天派来惩罚他曹孟德狂妄自大的?
所有人都看着失魂落魄的曹操,大气都不敢出。
荀彧也想起了陆远的话。
当时只道是狂言,如今看来,却是字字珠玑,句句天机!
良久。
曹操深吸一口气,“把元让抬下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曹操挥了挥手。
“李典、于禁,罚俸半年,戴罪立功。”
众将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
五千精锐全军覆没,居然只是罚俸?
“丞相”
曹洪还要再劝,却被曹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都退下。”
“孤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不敢多言,连忙抬着夏侯惇,搀扶著伤员,退出了大殿。
偌大的刺史府大殿,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曹操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
“诸葛亮”
曹操喃喃自语,手摸著沙盘的边缘。
“好手段,好算计。一把火,烧醒了孤的春秋大梦。”
他抬起头,望向偏院的方向。
“可是你诸葛亮再厉害,也不过是算计了人心。”
“而那小子”
那小子是直接看穿了过程!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自己对陆远的种种态度。
绑架、欺骗、威胁、利用
甚至他还把陆远的警告当成了耳旁风,当成了疯言疯语。
如果陆远真的能预知未来,那他曹操在陆远眼里,岂不就是个跳梁小丑?
而且,陆远还说过什么?
“曹操要是真信了蔡瑁能帮他练出无敌水师,那离倒霉也不远了。”
博望坡应验了。
那赤壁呢?
那水军呢?
如果不听他的,是不是这刚刚到手的荆州,转眼就要易主?是不是这八十万大军,也要像今晚的五千精骑一样,灰飞烟灭?
恐惧。
他怕了。
真的怕了。
曹操猛地转身,冲著殿外大喊:“来人!”
许褚钻了出来,“主公,啥事?是不是要砍谁?”
曹操没有理会许褚的浑话。
“去偏院。”
许褚一愣:“这么晚了去偏院干啥?少爷估计都睡了。”
“睡了也得去!”
陆远并没有睡。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借着月光,教许褚手下的几个亲卫玩一种叫“斗地主”的新奇游戏。
“一对二!”
“王炸!”
“哈哈,给钱给钱!这把我赢了!”
院门外。
曹操停下了脚步。
他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在前线损兵折将,心如刀绞。
这小子却在这里赢钱赢得开心?
若是换了平时,曹操早就冲进去掀桌子了。
但此刻,他有些不敢推开那扇门。
因为他知道,推开这扇门,迎接他的不仅仅是陆远,更是他曹孟德这辈子最大的羞辱和挫败。
但他没得选。
为了这天下,为了这身家性命。
这脸,不要也罢!
曹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父亲,而不是一个刚打了败仗的军阀。
他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谁啊?大半夜的,不知道扰民犯法啊?”
曹操嘴角抽搐了一下,用温和语气说道:
“远儿是为父。”
“为父来看看你。”
吱呀一声。
院门开了。
陆远手里捏著一把纸牌,身上披着一件单衣,斜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的曹操。